桑婆在恒记住了下来。
她睡里间那张江屿童年里的小木床,把竹篮子搁在床头,三根白蜡烛一根不少地码在篮口。她每天清早做一件事:走到铺子门口,把巷子里第一盏亮着的灯看一遍,看完点点头,说"这盏还活着",像替一院子牲口计数。
江屿问她在数什么。
"数还能救几个。"
第一课是在第三天教的。桑婆让他把一盏点了的煤油灯端到工作台上。
"你灭它。"
"吹一口气的事。"
"你吹。"
江屿俯身吹。火苗歪了歪,回正,又晃了一下,还是亮着。他吹了第二口,第三口,脸上开始发热。他换了毛巾去压,火从布边舔上来;他拿手掌扇,扇到自己手背发烫,灯芯底下那圈油还是温的。
"你在跟它抢气。"桑婆说,"火不是被气闷死的,是被念丢下的。"
"什么意思?"
"灯烧的是人愿意让它烧的那部分。"老太太坐下来,"你要灭一盏灯,先让它觉得,它不用再亮了。"
江屿听不懂。他把灯放下,又端起来,问到第三遍,桑婆才肯说明。
"你的手往芯上放。不许用指头,用整个手掌盖住,像给一个孩子捂耳朵。然后你在心里念一句你想起来的话。"
"哪句?"
"随便。你越舍不得的那句越好。"
江屿把手掌罩在灯芯上。
铺子里很静。他先想到老赵蹲在地上捡螺丝,说"孩子你车胎扎了";想到周叔昨夜那句"周家这枚,我替他收了"。他手掌底下一紧,那点橘色的光往他掌心缩了一寸。
灯灭了。
江屿把手抬起来,盯着那截还冒着一丝青烟的棉线。他忽然觉得铺子里太亮,回头看——没有,灯就是灭了,很普通地灭了。
"记住这个感觉。"桑婆说,"这才是你骨头里那点东西正当的用法。昨天夜里那一手,是偷。"
"灭一盏灯,也算救?"
"灭,是给人腾地方。"老太太把灯罩扣回去,"灯亮着,它就找得着你。灯灭了,那一户人今晚就少一个人被点名。你要真想干大事,就从这条巷子开始,把能灭的都灭了。"
那天夜里,江屿第一次跟着葛爷巡城。
瞎子走在前头,竹竿点地,灯笼提在左手,右手始终空着,指腹朝下,像在摸一道看不见的栏杆。
"七道缝。"葛爷报数一样报,"城南三道,城北两道,江东一道,江东第二道去年补上了。你别去看缝,看井。井是缝的牙。"
"你的眼睛,"江屿问了一句他憋了两天的话,"怎么没的?"
竹竿停了一下。
"我年轻时在门房当值。"瞎子说,"有一年添了四十几个孩子,最后一炉点不着,司仪说,得有个看门的先给灯让路。他们把我按在门槛上,用灯油洗了眼。"
"你答应了?"
"我摇头了。"葛爷笑了一下,笑得很干,"我摇头他们照做。我这条命留着,不是因为我乖。是因为我记住了他们点灯时踩的是哪块砖,往后有一个人要上山,我还能告诉他,从哪一格走,不算踏在名册上。"
江屿把这句话在心里放平了。
巡到第二道井,井栏上有一圈湿。江屿蹲下去,把手贴上去。石头凉得不正常,凉里有一层很细的抖,像井底有什么人在敲墙,敲得很轻,很有耐心。
他抬头。井口边的青石板上,落着一串水脚印。
那串脚印从井里出来,一直往里巷走,走了七八步,到一户亮着灯的门前停住。门口挂着一件小孩的棉袄,晾在竹竿上,正在往下滴水。
不是井水。
那水是从上头落下来的。
"葛爷。"江屿的声音很低,"这井里的东西,是从井里出来的,还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瞎子把灯笼举高了些,照那串脚印。
"它不进屋。"他说,"它在门口等。等屋里的人自己走出来。"
"为什么?"
"它认门。"葛爷说,"它也认人。"
江屿盯着那串湿脚印,慢慢低下头,看自己的鞋。
他左手还贴在井栏上。井里的抖,忽然停了。
停了大概五息,然后重新开始。一下,两下,三下。
三下的间隔和频率,跟他刚才心脏跳的节奏一样。
"它已经尝过你了。"葛爷把竹竿横过来,拦住他的去路,"从今往后,你走哪儿,它跟到哪儿。你要护的人越多,它越知道往哪儿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