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小凯听见的最后一句话,是石三槐在骂人。
“让开!人还没凉,哭什么丧!”
火光和脚步声一齐沉了下去。
他落进一片没有边界的黑暗,头顶只悬着半轮残月。月下坐着一个银发女子,双腕缠着九道黑锁。她没有动,身后的影子却铺开九条狐尾,几乎遮住整片地面。
黄小凯低头。右臂血纹已经越过肘弯,被一层薄得近乎透明的月光拦住。两股力量在皮肉里来回拉扯,每一下都像钝锯磨骨。
“还能挡多久?”他问。
女子抬眼:“你不先问我是谁?”
“你若想说,不必等我问。”
她看了黄小凯片刻,唇角似乎动了一下。
“晏月。天亮之前,这道月华能替你挡一次。”
“下一次呢?”
“没有下一次。”
黄小凯在她对面坐下。动作牵动胸口,积着的痛一下翻上来,他撑住地面才没有倒下。
“我父亲留下的?”
晏月没有回答。残月下却浮出七枚血字,从初七一直排到十三。最前面的“初七”已经暗淡,第二枚正一点点发亮。
“你现在付得起的,只有自己的死期。”她道,“十三日子时以前,若斩不断主册与县印的追索,先碎心脉,再收神魂。”
“还剩六个白天。”
“算得不错。”
“杀黎九功?”
“换一个人拿册。”
“烧主册?”
“伪令没有被揭开,烧一本,县印还能再造一本。”晏月的目光落到他右臂,“七乡三千人为什么被提前写死,谁在领他们的粮,谁在拿他们的田,谁被逼着同意,你都得自己查。”
“然后呢?”
“让活人自己开口。”
“你替我查?”
晏月抬起一根手指。
月光钻进黄小凯胸口,冷意骤然炸开。虎口的细裂、左膝的旧伤、肩上的鞭痕、方才搏命时被焦五砸中的淤血,全在同一刻醒了过来。
黄小凯闷哼一声,双手撑地,指节冻得发白。
“这就是答案。”晏月道,“我若替你看,你连自己哪里会先断都不知道。”
他试着调动肩背,左膝先软;才稳住腰腹,右臂又失了力。身体像一群各自逃命的人,谁也不听谁。
“月华淬体?”
“武夫练皮,先让气血认得自己的路。你连路都没有。”
“六日能进练皮?”
“不能。”
黄小凯抬头看她。
晏月神情平静:“你想听假话?”
“想听还有什么能做。”
“吃肉,补盐,治伤,睡觉。少一样,便拿寿命补。”
黄小凯慢慢重新坐直。
“继续。”
月光却停了。
“先答应一件事。”晏月道,“你可以拿自己的命下注,不得因为自认值得,便替别人答应牺牲。”
黄小凯想起晒谷场上,石三槐问他的那句话。
后面十六个,你都养过?
“我答应。”
“记住。誓言不是说给我听的。”
第二缕月华落下,黄小凯连撑住身体都做不到。
他再次睁眼时,粗瓷碗正抵在唇边。热气扑上脸,他却冷得牙齿打颤。
“醒了便自己端。”宁知禾托着碗,另一只手压住他肩头药布,“药只够换两次。你再晕,我拿草木灰替你堵。”
黄小凯接过碗,手抖得水面直晃:“伤员?”
“两人中箭,一个折脚,都活着。陈阿满只伤了皮。”
“粮?”
“胡麻子死后,六十张嘴。六袋漏了两袋,又拨了苏家丧葬粮,省着吃四日。”
“水?”
“井里清出三尺,最多三日。”
“俘虏?”
宁知禾把粮账拍进他怀里:“外面正商量杀掉几个,省九碗粥。”
她起身时,碗沿碰了一下黄小凯的手。
“还有一笔账。”
“什么?”
“你能活多久?”
“六日。”
宁知禾的手停了一瞬。热水溅在指背,她像没感觉,只将那页账往他怀里又塞紧几分。
“那便少躺一刻。”
九名县兵被分成两排。有人主张全杀,有人要放回去送信,还有人已经扒下一名俘虏的官靴。鞋底早磨穿了,脚趾从破洞露出来,冻得发紫。
周烈把刀横在膝上:“押送路上,谁伤过人,自己认。”
无人开口。
黄小凯裹着破棉衣走来,先扫过七双破鞋:“多久没发饷?”
一个年轻县兵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领足饷银的人,不会拿草绳捆官靴。”
那人沉默片刻:“三个月。”
“姓名。”
“贺六。”
“饷册怎么写?”
“月月足额。”贺六咬了咬牙,“去年开始还要按血印。谁不按,伍长先扣家里的粮。”
俘虏中终于有人低声骂了一句县衙。
先前扒鞋的矿役仍握着靴子:“他们没饷,关我们什么事?杀了,每日少九碗。”
黄小凯把那只破靴放回俘虏脚边:“也少九个挑水、修墙、挖沟的人。”
“你还想养他们?”
“先让他们养自己。”
他用刀鞘在地上划出三条线:“押送时伤过人的,做工赔药;没查出命案的,干活换饭;有人命的,单独押。谁供出假饷册和押送令,也记在自己的账上。”
贺六盯着那三条线,忽然问:“若查出我没杀人,放不放?”
“旧账查清,再谈去留。”
“连句好听的都不会说。”
“好听的不值一碗粥。”
先前要杀人的矿役把官靴推了回去:“那便让他们先挖茅坑。敢偷懒,我从他们碗里扣。”
先前要杀人的矿役盯着那七双破鞋,手里的刀终于离开俘虏脖子。
石三槐从伤棚出来,扔给黄小凯一块盐渍獐肉。
“苏老七留下的。专喂六日短命鬼。”
黄小凯掰下一半,递给失血最多的伤员。
石三槐的木杖立刻敲过来:“剩下那半敢再送,老子先送你上路。”
黄小凯咬了一口。肉又硬又咸,冻麻的四肢却一点点有了知觉。
“晏月说,淬体缺肉盐会折寿。”
“晏月是谁?”
“剑里那只狐狸。”
“公的母的?”
“女的。”
石三槐盯着旧剑看了半晌,哼了一声:“你爹留下的东西,总算有一样比他会说人话。”
天刚亮,苏老七便从西坡回来。他一手攥着告示,一手提着踩烂的药篓。
画像宽脸浓眉,与黄小凯只有鼻子数目相同。字倒写得清楚:匪首黄小凯,死活不论,赏银三百两;另赏十把雁翎刀、三瓶金疮散。今日午时,老鸦亭验人交货。
周烈看完便乐了:“你这张脸,比咱们四日粮值钱。”
宁知禾却翻过告示。纸背透着血桐祭墨的油光,高家出银,县衙盖印,交货处又在通往青罡矿的驿路上。
他们买的不只是人头,还想把尸首送到主册指定的地方。
苏老七问:“去不去?”
粮只够四日,水只够三日,黄小凯只剩六个白天。高家却把银、刀和药整整齐齐摆在山下。
他折好告示,塞进怀里。
“周烈,挑十二个会用绳、认矿哨的人。”
“做什么?”
“去领我的人头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