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子时不到一个时辰,黄小凯却带人拐下了逃命的山路。
胡麻子和葛家兄弟不见了。
六袋矿粮也少了三袋。
“许是各自逃命。”周烈望了一眼身后的火把,“县兵追得紧,少三个胆小鬼未必是坏事。”
宁知禾提起车尾的断绳。绳口没有利刃斩过的齐整痕迹,只有一小股一小股散开的断丝,末端还黏着夜里的湿泥。
石三槐坐在车板上,忽然抬起木杖。
“那边。”
半山腰露着一角茅屋。炊烟刚刚断掉,门前的狗只叫了一声,像被什么东西踢住了喉咙。
“为了三个逃兵回头,大家都得死!”队伍后方有人急道。
黄小凯右臂的血纹已经爬过肘弯,每喘一口气,胸口便紧上一分。他从断绳旁拾起一粒黏着泥的糙米,塞进袖中。
“若只是跑,我不追。”
他看向那缕骤然消失的烟。
“带粮进了百姓家,就得去看看。”
周烈骂了一声,却还是点出六个人跟上。
茅屋前翻着竹筐,几块刚从灶灰里扒出的山薯滚在泥里。门槛上拖着一道血痕,尽头是一只没穿鞋的脚。
胡麻子蹲在檐下,正把半扇腊肉塞进包袱。葛老大扛着粮袋,葛老二堵在门口,三人拿的都是刚从县兵手里缴来的刀。
“当家的来得正好。”胡麻子拍了拍包袱,“这家人藏肉不肯交,我替弟兄们借一点。”
屋里躺着个猎户。
柴刀还插在胸口,血已经浸透粗布衣裳。墙角的妇人头发散乱,半边脸肿着,双手死死护住一个七八岁的男孩。
男孩看见门外的人,一头扑到尸体旁。两只小手按进血里,抬起来时,连哭都忘了。
“他们拿了肉,还要拖我娘走。”孩子张着嘴,好半天才挤出声音,“我爹才去拿弓的。”
葛老大扬手便要打。
周烈的刀鞘先砸在他腕上。县刀落地,六名矿役从门窗两侧围拢,矿索套住三人的手臂。
胡麻子脸上的笑淡了:“乌鸦嘴那根链,是我先扯的。没有我,你们早让弓手穿了。现在为一个山里人,拿绳绑自己兄弟?”
“谁杀的?”黄小凯问。
“他先拿弓,我夺刀时失了手。”
黄小凯走过门槛,先看弓。
弓挂在土墙上,弦是干的,弓梢没有碰过雨。尸体右手朝门,柴刀却从左胸斜着刺入。地上的血被拖出两道印,一道通向腊肉架,一道通向妇人所在的墙角。
黄小凯摘下墙上的弓,递给周烈。
“弓没下过墙。”周烈摸了摸干燥的弦,眼神变了。
葛老二立即道:“是胡麻子杀的!我只堵门,什么都没干!”
“你闭嘴!”
胡麻子刚要挣,周烈一脚踹进他腿弯。人跪进泥里,包袱摔开,三袋矿粮、腊肉、七钱碎银和一只被扯断的银耳坠滚了出来。
妇人下意识摸向自己流血的耳垂。
胡麻子的同伴原本还想说话,看见那只耳坠,慢慢闭上了嘴。
“把人带回山道。”黄小凯道。
妇人突然抄起墙上的弓,箭尖对准胡麻子。她的手抖得厉害,弦拉到一半又滑回去。
“把他给我。”
胡麻子跪在屋外,竟还冲她笑:“你敢射吗?”
黄小凯伸手压下弓身:“他会偿命,但不让你替他背这条命。”
“凭什么听你的?”妇人死死攥住弓,“你们不也是匪?”
这句话落下,门外的矿役都静了。
黄小凯把那只耳坠捡起,放到她掌心。
“所以第一条规矩,从我们自己身上开始。”
众人回到山道时,火把已能照见后方追兵的微光。没有时间搭桌,也没有人有心思听长篇道理。
宁知禾把三袋粮、腊肉、碎银与耳坠一字摆在车板上。妇人与孩子只说了一遍经过。葛家兄弟被分到两边,葛老二尚未问完,便将胡麻子如何夺肉、如何扯人、如何在猎户冲来时迎胸捅刀全吐了出来。
胡麻子仍不服。
“昨夜我也替大家流了血!”他向围着的矿役嘶吼,“黄小凯杀焦五,我杀一个猎户,都是为了活。凭什么他能当头,我得偿命?”
黄小凯从尸体胸口拔出柴刀,放在他面前。
“焦五拿刀架着陈阿满。这个人把肉给了以后,还在害谁?”
胡麻子嘴唇动了动。
“我失手。”
黄小凯没再复述屋里发生过什么,只把干弓放到柴刀左侧,又将染血耳坠推到胡麻子面前。
“失手是在扯耳坠以前,还是以后?”
胡麻子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出来。
站在胡麻子身后的两个人,一步一步退开。
“规矩是你现在才说的!”胡麻子咬牙道。
“故意杀人偿命,韩国律里早有。”
“你如今是匪,还拿官律吓谁?”
黄小凯看了一眼插在粮车上的缉令,伸手将它扯下,翻到背面。
宁知禾提笔写下三句话。
不抢穷户。
不辱妇孺。
不杀无仇无罪之人。
黄小凯将纸钉在车板上:“偷抢三倍赔。胁从者服役赔罪。明知无罪仍故意杀人,偿命。”
胡麻子忽然笑了:“你定的规矩。哪天你杀错了人,谁敢让你偿命?”
周围没人接话。
黄小凯从缴获的刀里抽出一把,横放到周烈脚边。
“以后我明知无罪还故意杀人,你拿它杀我。”
周烈盯着刀看了片刻,弯腰拾起:“你最好别让我用上。”
林中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一个背弓老人冲出荒草,看见地上的尸体,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妇人喊了一声“爹”,苏老七径直蹲下,替儿子合上眼。
他再起身时,箭已经搭上弦。
箭尖对着胡麻子足有十息,最后却慢慢垂下。
“照你写的办。”老人嗓子发哑,“别让我孙子以后只记得,他爷爷也杀过一个跪着的人。”
黄小凯亲自行刑。
没有人喊好。刀落下去,血顺着石缝流入山土,几个方才替胡麻子求情的人都把脸转开了。
葛家兄弟各受十鞭,解除兵器,负责安葬苏长山、修补茅屋。今后所得一半先赔苏家,直至三倍偿清。粮、肉与碎银全部归还,宁知禾另拨一份丧葬粮,债记在兄弟二人名下。
队伍重新上路时,后方火把已经近了许多。
先前催着赶路的矿役经过男孩身边,什么也没说,只把自己腰间的水囊放了下来。
苏老七把儿媳和孙子送往山下亲家,自己背起箭囊追上队伍。
“断云岭上有座废烽堡,东墙塌了,地窖还能住人。西坡石缝里有积水井。”他顿了顿,又道,“县衙往青罡矿送急件,走老鸦亭。”
一条人命的账刚刚结清,一条能活下去的路也落在众人脚下。
赶到废烽堡时,月亮刚越过断墙。宁知禾才点起第一堆火,远处便传来子时梆声。
第一声落下,黄小凯右臂的黑红纹路骤然绷紧。
第二声落下,他胸口像被无形的手掏空。
第三声尚未传来,人已经从粮车旁栽倒。
天月剑自行出鞘三寸。月光落在他脸上,冷得像一层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