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把乌鸦嘴冲成了一道灰白裂口。
左边是松动的碎石坡,右边是深及脚踝的泥沟。两面石壁向前收紧,最窄处只能容一辆粮车通过。
黎九功在谷口停了下来。
“粮车前置。弓手先占高处,矿役分批过谷。”
焦五愣了一下:“不是照原队形走?”
“他把伏击点告诉我,不是为了让我绕开。”黎九功盯着两侧山坡,“是想让我觉得,这里只是幌子。”
他回头看黄小凯:“可你白石乡追得上来的,最多十个人。伏在这里,也不过多送几条命。”
黄小凯被铁枷拖在队尾,黑红血纹已经越过肘弯。每往谷里走一步,胸口都像被细绳勒紧一分。
他没有反驳。
石三槐腿残,宁知禾不会武。愿不愿冒雨追来,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更要命的是,四十三名矿役方才虽站齐了脚,却未必肯在箭下把命交给他。
队首一个瘦矿役一直捂着腰。破衣里面缝着半块硬饼,大约是留给家里孩子的。每次县兵转身,他的脚都往右侧泥沟挪半寸;腰链一响,又停下来。
黄小凯看见了,没有出声。
两名县兵先上碎石坡,刀尖挑过草丛,又朝几处能藏人的石缝射箭。林间无人,只有雨水顺着箭杆往下滴。
“过谷。”黎九功道。
最前面的粮车刚转过石壁,左轮便往下一沉。
车夫猛抽骡子。牲口越挣,车轮陷得越深,车轴里一根铁销随之落进泥里。
当啷。
断口很新。
宁知禾在晒谷场替四十三人记名时,已经将它锯去大半。
焦五骂着让人推车,黎九功却只看一眼便拔刀:“弃粮,先押人过谷!”
黄小凯心里一沉。
黎九功不要粮,也不救人,只保怀里的主册。这一处伏击还没发动,最值钱的目标已经开始后撤。
第一声石响就在此刻落下。
咚。
一块人头大的碎石撞上崖壁,弹进路中,恰好砸在骡子前蹄旁。牲口嘶叫着后退,歪斜的粮车顿时横在谷口。
第二块、第三块紧随其后。
石头不砸人,只砸弓手落脚的窄处。回声在两面石壁间来回撞击,听起来像几十个人正从坡顶推石。
“倒!”
周烈一声暴喝。
四十三名矿役同时向外扑倒。两道贴地腰链骤然绷直,扫过六名弓手的小腿。三人仰面摔进泥里,另外两人刚开弓,链子又被四十多人合力一扯,连人带弓撞上车板。
队首那个瘦矿役慢了半拍。他刚想往泥沟滚,身后的人已经攥住他的腰链。箭擦着耳边飞过,他脸色惨白,最终还是把藏饼的那只手压上铁链,跟着众人一起往外拽。
黄小凯也扑了下去。
焦五还牵着他的锁链,被这股力道拽得向前踉跄。黄小凯翻身撞去,铁枷正砸在那只断腕上。
焦五惨叫松手。
“车底!”
周烈夺下一把短刀,割开队首皮扣。十几名矿役拖着腰链扑向粮车,将长链从车底穿过。
“拉!”
四十三双手一齐发力。
缺销的车轮被生生扯脱。粮车轰然侧翻,六袋矿粮、备用铁链和水桶滚满窄道,将前后县兵截成两段。
坡顶响起石三槐沙哑的骂声:“焦五,抬头!老子把拐还你!”
半截断拐旋转着飞下来,正中焦五的嘴。
他仰面栽进泥水,吐出两颗带血的牙。
坡上果然只有八个人。宁知禾、石三槐,还有几个拿锄头和矿筐的乡民。黎九功看清人数,毫不迟疑地割断青骡套绳。
“后队随我退。弓手射粮车,不追人!”
他踩镫上马,带着六名县兵向谷外撤。箭矢接连扎进粮袋,糙米混着雨水,从破口不断流进泥沟。想追的矿役只能缩回车后,眼睁睁看着那本黑皮主册越去越远。
黎九功输了人,却保住了最重要的册子。
焦五没能跟上。
他从泥里爬起,一把勒住离得最近的陈阿满。十五岁的少年被拖得双脚离地,刀锋贴上颈侧,立刻压出一道血线。
“全都停手!”
刚刚抢到刀的人僵在原地。
“黄小凯,跪下。”焦五满嘴是血,面孔扭得厉害,“让他们把刀扔了!”
周烈要冲,黄小凯挡住了他。
“我跪,你放人?”
“你也配谈条件?”
“那你抓他有什么用?”黄小凯看向陈阿满,“反正到了青罡矿也是死。四十三个少一个,县衙照样写耗损。”
陈阿满的眼睛骤然睁大。
焦五却先慌了一瞬。他抓人,是认定黄小凯一定会救;黄小凯若真不救,这个少年便只剩一具挡刀的尸体。
“少装!”焦五拖着人后退,“你不是最爱替人出头吗?”
黄小凯缓缓弯膝。
“阿满。”
少年喉咙被刀压着,只能发出一声含糊的回应。
“你愿不愿意活?”
焦五笑了:“问他有什么用?”
黄小凯的膝盖又低了一寸。
“阿满,愿不愿意?”
陈阿满盯着他,在雨里狠狠吸了一口气。
“愿!”
少年猛地缩肩,整个人向右坠去。刀锋从耳边擦过,焦五的左臂也被带偏。
黄小凯膝盖尚未触地,已经撞进焦五怀里。额头砸上鼻梁,两人一同滚向翻倒的粮车。
焦五常年押人,力气远胜一个写册小吏。他一肘砸中黄小凯肩口,又抬膝顶进小腹。黄小凯眼前发黑,胃里的酸水直冲喉头。
焦五翻身去捡刀。
黄小凯任由短刀落在原处,踉跄着退进右侧泥沟。
“一个写字的,也敢跟老子拼命?”
焦五提刀追来。第一脚踩进泥里还能拔出,第二脚刚落,脚踝便绊上一截埋在泥下的车辕。
“周烈!”
粮车另一头,周烈用肩膀猛压断辕。
泥下的车辕像杠杆般骤然翘起,狠狠撞入焦五腿弯。他仰面倒下,刀脱手飞出。
黄小凯扑上去,把他的脸按进泥水。
焦五一拳打在他颧骨,又用手指抠进他肩头伤口。疼痛几乎让黄小凯松手,可他只是换了口气,把那颗头压得更深。
一下。
两下。
泥水四溅。焦五的手从黄小凯衣领滑到手腕,抓痕越来越浅,最后彻底垂下。
水面不再冒泡。
黄小凯仍按了两息,才慢慢松手。
周围忽然没了声音。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指节抖得合不起来,脚边那张脸青白浮肿,和方才耀武扬威的人几乎不像同一个。黄小凯强忍两次,还是转头吐在车轮旁,胃里只剩灼人的酸水。
石三槐拖着残腿走下来,没劝,也没夸,只把一块干布扔进他怀里。
“擦脸。吐完干活。”
老人自己蹲到一旁,用湿透的袖口慢慢擦去断拐上的泥。那块唯一的干布,他没留给自己。
黄小凯抹去嘴边泥水,撑着车板起身:“先救伤员,再清点人。”
四十三名矿役全数脱困。陈阿满颈侧轻伤,两人中箭,一人摔折脚踝。二十名县兵中,六人随黎九功撤走,五人逃入山林,留下九人,其中三人受伤。
六袋粮破了两袋,短刀得了九把,弓三张,箭二十七支,还有一车铁链。天月剑也从车板下找了回来,剑身依旧暗淡。
周烈提刀走向俘虏:“这些人呢?”
“先绑。杀过人的、动过私刑的、只随队当差的,分开问。”
“拿什么养?”
话音刚落,两名矿役已为一只漏粮袋扭打起来。有人要分粮回家,有人说县衙必定封村,还有人要砍下焦五的头祭死在矿里的亲人。
铁链刚解开,人心先散了。
黄小凯弯腰捡起黎九功遗落的一张交割副页。
上面不只有白石乡。
白石、青柳、河口……七个乡名之后,全写着“耗损讫”。最下一行合计:三千人。
黑皮主册还在黎九功手里。黄小凯右臂的血纹也轻轻一跳,离子时已不足半个时辰。
一个矿役望着焦五的尸体,嗓音发涩:“杀官差,回村是死,进城也是死。咱们真成匪了。”
黄小凯捡起泥里的县衙缉令。
“匪首黄小凯”五个字被雨水晕开。写下这张缉令时,焦五还活着,他也还没有杀人。
县衙早替他选好了罪名,却没料到他会自己选路。
黄小凯把缉令系在断枪上,插进横倒的粮车旁。
“官府说我是匪。”
“从今日起,我就是。”
他看向刚刚挣脱铁链的四十三个人,也看向为粮拔刀的那两双手。
“可跟我的人,不能活成他们口中的匪。”
山林深处骤然响起铜锣。逃走的县兵已经开始封路。
而队伍后方,三个人带着近一半矿粮,悄悄消失在了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