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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9-14 21:40:48

六张弓抬起来时,陈阿满的母亲猛地扑倒,把儿子压在身下。

箭尖从她背上掠过,指向后方的人群。刚刚挣脱血印的十七个人乱成一团,有人往巷口退,有人把老人挡在身后。墙边几把锄头被悄悄攥紧,木柄与掌心摩擦,发出细碎的吱声。

焦五抱着断腕躲进兵阵,声音却比谁都响:“放箭!敢喊不愿的,全是从贼!”

弓弦绷得咯咯作响。

“谁先放箭,谁替他背这十七条命。”黄小凯道。

黎九功抬起两根手指。

弓手没有松弦,也没有射。

青骡踩过满地朱砂,停在木案前。黎九功下马后没看焦五,先拾起役册,翻到烧成黑灰的“本人自愿”。他用拇指抹了一下纸边,指腹也沾上祭灰。

“黄百里,你任职三年,应当知道毁役册是什么罪。”

“知道。”

“聚众抗役呢?”

“也知道。”

“那便省了。”黎九功合上册子,“拿人。”

四名县兵踏进晒谷场。石三槐撑着半截断拐挡到黄小凯身前,宁知禾没动,染血的银簪却被她扣在掌中。

黄小凯抬起手:“先念完缉令。”

焦五疼得脸皮直抽:“一个快死的人,还想挑字眼?”

“缉令若已经定了全乡从逆,今日来的便该是剿乡营,不是押送班。”黄小凯看着黎九功,“二十个人,六张弓,杀得了前排,压不住三百户。焦五一直逼人先动手,是想让黎书手替他把罪名补齐。”

墙边的锄头停住了。

黎九功回头看了焦五一眼,又把队尾两名弓手调到粮车旁。箭仍搭在弦上,指的却不再是抱孩子的妇人。

焦五嘴角抽了一下。

“手令在此。”黎九功展开桑皮纸,缓缓念道,“黄小凯毁册抗役,疑以妖法惑众。白石乡民若阻差拒捕,以同罪论。”

黄小凯伸出双手:“如今没人阻差。”

焦五立刻吼道:“方才他们都喊了不愿!”

“不愿服役,与阻差拒捕,是一回事?”

焦五张口便要骂,黎九功抬手止住了他。

“黄小凯自愿就缚。”他环视人群,“其余人退后三丈。再持器械向前,以阻差论。”

人群慢慢后退。弓弦仍绷着,箭尖却随退去的人往下压了半寸。

黄小凯走下木台。

石三槐一把抓住他的衣摆:“你敢!”

“爹。”

只一个字,老人骂人的话便堵在喉咙里。

黄小凯掰开那几根常年推矿车、编箩筐的手指。石三槐嘴上敢拿命换他,此刻真看见铁枷,却抖得连断拐也撑不稳。

“你带他们进屋。”黄小凯说。

“我带你娘!”石三槐咬牙骂道,“你是老子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不是县衙养大的。凭什么他们写几个字,你就跟着去死?”

黄小凯偏头看了看那六张弓。

前排站着老人和抱孩子的妇人。真打起来,年轻人或许能冲到兵阵前,他们却躲不过第一轮箭。

石三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抓住衣摆的手一点点松了。

下一刻,断拐狠狠抽在黄小凯腿上。

“活着回来。”老人眼眶发红,声音更凶,“敢死在老子前头,我把你刨出来再打一遍。”

黄小凯腿上火辣辣的,反倒扯了下嘴角:“这句像你。”

焦五亲自拿来铁枷。他右腕抬不起来,便用左手扣锁,故意让铁齿咬住一层皮肉,再一寸寸往里压。

血顺着黄小凯指缝滴下。

“别急。”焦五贴近他耳边,“矿道黑,咱们慢慢算。”

黄小凯没看他,只问黎九功:“四十三名正役也走?”

“他们本就该入矿。”

“走哪条路?”

“轮不到你问。”

黄小凯抬了抬铁枷。黑红血纹在枷下轻轻一跳,胸口也随之一紧。

“册上写我子时死在青罡矿旧道。若误了时辰,祭墨反噬,是算黎书手办差不力,还是算焦五押送不当?”

焦五脸色一变。

黎九功盯了黄小凯片刻,让书吏拿来押送文书。他只展开半幅,手指便压住了下半页。

已经迟了。

黄小凯看见那一行墨迹。

四十三名矿役,途中染疫,耗损讫。

日期也是今日。

四十三个人还站在晒谷场上,尸钱却已经有人领了。

“都听见了吗?”黄小凯忽然问。

黎九功收纸极快:“堵嘴。”

县兵提着麻布走来。长绳最前面的周烈却先笑了一声。

“听见了。”

第二个人抬起头:“老子还没死,他们就把棺材卖了?”

“我婆娘拿得到尸钱吗?”

“问什么问,当然拿不到。”又有人冷笑。

原本松垮的长绳一点点绷紧。四十三个人把杂乱的脚步收成两列,沉默反倒比喊声更让押兵不安。

黎九功把这点变化看在眼里。

他没给他们继续说话的机会,当即让县兵为每个人加上一道腰链,又把六名弓手拆到队列两侧。那本黑皮主册也被他卷起,贴身塞进衣襟。

“黄小凯,你会看账,我也会看人。”

他翻身坐上队尾粮车:“你想把人带离白石乡再动手,我成全你。从现在起,谁离队三步,不射他,先射他身边的人。”

焦五听得咧嘴:“还是黎书手懂怎么治贱骨头。”

队伍开始移动。

四十三名矿役锁在中间,前后各七名刀兵,六名弓手贴住两翼。粮车上只有六袋口粮、几捆铁链和一桶水,倒有四个人守着。

黄小凯被单独牵在最后。天月剑被焦五夺走,随手扔在粮车旁,每颠一下,剑鞘便与车板撞出一声闷响。

经过周烈身边时,黄小凯的铁枷擦过那道长绳。

“三声石响,两列朝外倒。”他的嘴唇只动了一下,“有人被抓,等我问第二遍。”

周烈往泥里啐了一口,像是什么也没听见。

队伍穿过晒谷场。宁知禾站在路边,视线先落在粮车缺口的左轮,又扫过县兵靴底的新泥。

黄小凯忽然抬头看向北面的雨云。

“三条北路,哪条最好走?”

“都不好。”宁知禾道,“石梁坡滑,旧采石道窄,杨树林容易陷车。可过了坡,最后都得进乌鸦嘴。昨夜下雨,那里左边落石,右边烂泥。”

黎九功目光一冷:“不走旧采石道,改石梁坡。”

宁知禾抿住唇,像是说错了话。

黄小凯已经从她身前走过。

焦五推了他一把:“算错了吧?”

黄小凯踉跄半步,回头冲前方问:“黎书手选了条好路。听见没有?”

周烈没有回头。

“听见了。”

天边落下第一滴雨。铁链被人用脚后跟轻轻碰了两下,震动贴着地面,从队首一路传到队尾。

黎九功可以换路,可以换队形。

乌鸦嘴只有一个出口。

而距离子时,只剩两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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