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从背后传过来，踩在木板上，咚咚地响。
走两步，停一下，再挪两步。
赛拉斯靠在船边，没有回头，眼睛望着黑乎乎的河水。
手心出了一层冷汗，拳头攥得死紧。经历过这么多次轮回，再来到这个地方，胸口依旧闷的慌。这艘船不会太平，只是这一轮，不清楚会遇上什么人。
大雾四下散开，白茫茫包住整条小船，稍远一点，什么都看不见。船跟着水波来回晃，旧木板偶尔发出吱呀的声响。水里唱歌的声音已经消失，周围静下来，只有河水一下下拍打船身，哗啦，哗啦。
船板边缘，那截惨白的指头摆在那里，不缩回水里，也不动，就放在原地。
脚步声停下，距离他两步远。
来的是个小姑娘，连帽卫衣皱巴巴套在身上，袖子扯得很长，盖住大半双手。脸上没有血色，两只手抓着衣服边角，指节绷得发白，身子不停哆嗦。
前面不能往前，往后退一步就是河水。她眼睛四处乱瞟，看看白茫茫的雾，又低头看翻滚的黑水。目光落到那截指头上，人瞬间僵住，牙齿不停磕碰，过了好久，很小的声音才挤出来。
“这……这到底是什么。”
她压着嗓子说话，音量很低，怕惊动水下藏着的东西。
赛拉斯没有说话。
话已经到嘴边，又硬生生憋回去。在这个副本，就算把危险说得明明白白，很少有人愿意听。大多人都存有侥幸，总觉得坏事落不到自己身上。等到灾祸降临，再后悔已经来不及。轮回之中这类劝告他说过无数次，换来的只有怀疑，他不想再多开口。
得不到回应，女孩一点点往后挪身体，尽量离船沿远些，后背贴住船舱木隔板。呼吸又急又短，胸口一上一下。
这时，又传来另一组脚步声。
脚步重重落在木板，一步接一步，没有停顿。
一个二十出头的男人跳上船，穿短袖，背上背一个装得很满的背包，手里握着一根短铁棍。站稳以后，他扫了一圈船上环境，视线掠过发抖的女孩，最后落在那截惨白的指头上。
见到怪异的指头，男人脸上没有一丝惧色。他转头看向浑身哆嗦的女孩，开口。
“别害怕，我看过别的闯关者留下的记录。”
听到这话，女孩身子松了一点，往男人身边挪了小半步，离河水更远。
男人伸手拍了拍旁边船板。
“黑水渡口这处险境，船上不会出事。水里伸出来的只是假象，用来吓唬人，伤不到我们。”
“刚刚水里的歌声，也是迷惑人的，稳住自己就没事。”
他抬手指向浓雾深处。
“真正危险，要等靠岸进入古堡才开始。我们安稳熬过这段水路，最难的就过去了。”
“不用被假象吓住，胆子放大，这些小把戏伤不到人。”
男人越讲越自信，脸上带着得意，向前走出两大步，离船舷很近。他想用事实证明自己的说法，完全不在意脚边的黑水。
站在一旁的赛拉斯，眼底闪过淡淡的灰光。
第三次。
一天仅有的三次提示，到此全部耗尽。
男人口中这套所谓经验，全是假话，没有一句属实。
赛拉斯心里清楚。
船上从来不是安全地带。过去一次次轮回，不少新人轻信这套到处流传的说辞，放下戒备，直接死在船上。不知道是谁最先编出这些话，一轮轮传下来，骗了大批刚进来的人。
赛拉斯依旧闭口。
灰光已经用完，往后再有谎言，不会再有提示。就算他出声阻拦，一个陌生人的劝说，很难让人信服，说不定还会被当成故意挑事。他闭紧嘴，手心的冷汗越积越多，眼睛死死盯着那截指头，随时准备动手。
女孩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
“还好碰到你，不然我真不知道怎么办。”她声音还在抖，腿依旧发软。
男人浅浅笑了下，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紧张。
水面看上去安安稳稳，大雾把四周封死，看不到前方还有多远。那截惨白的指头，依旧贴在木板上，一动不动。
男人继续跟女孩讲听来的各种传闻。他再往前挪半步，身子微微弯腰，手抬起来，差一点就碰到那截指头。
变故就在这一刻发生。
原本静止的指头猛地弹动。
黑色河水翻腾，水花炸开，一只泡得浮肿、淌着水的胳膊冲出水面，五指扣死男人手腕，使劲往水下拖拽。
“啊——！！我靠！”
尖锐的惨叫骤然响起。
男人脸上的得意一扫而光，瞳孔收缩，满眼惊恐。双脚拼命蹬木板，身体使劲往后仰，拼命想要挣脱。那只手抓得极牢，像要捏碎骨头，根本挣不开。
背包从肩头滑落，咚的砸在船板，包里零碎物件滚得到处都是。
女孩尖叫，连连后退，缩到船舱角落，双手捂住嘴巴，眼泪涌出来，吓得喊不出完整的声音。
赛拉斯反应很快，弯腰捡起脚边裂开的厚木片，上前一步，用力朝着那只湿漉漉的胳膊砸过去。
嘭，闷响一声。
水下的胳膊受了重击，五指短暂松开。
男人用尽全身力气嘶吼，拼命向后拽，狼狈滚回船板内侧。他手腕印着一圈乌黑手印，皮肤飞快变成灰败颜色，阴冷黑气顺着胳膊，一点点向上蔓延。
河水翻涌回落，那只胳膊缩回水底，消失不见。船板留下一大片湿印，空气飘着一股冷冷的腥臭味。
男人背靠木墙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身体不停打颤，方才只差一点，他就被拽进黑水。
女孩蹲在角落，埋着头一直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