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亮的刀光劈向他的脖子。
林宸没躲。
他端着碗,往旁边让了半寸——就半寸。刀锋擦着他的耳朵过去,砍在门框上,木屑四溅。
黑影一愣。
这一愣,够要命。
林宸手里的破碗一翻,一碗凉水兜头泼在黑影脸上。黑影下意识闭眼,脚下往前踉跄半步——正好踩中门槛内侧那块翘起的青砖。
青砖一翻。
黑影脚下一空,整个人往前栽,额头磕在门框上,刀脱手,咣当掉在地上。
屋外两个黑影听见动静,同时冲了进来。前头那个脚下不停,一刀直刺他心口。
林宸已经退到墙角。他背靠着墙,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三颗石子。
第一颗丢出去,打在门框上,弹回来,正中那黑影的膝盖窝。黑影腿一软,跪倒在地,刀尖擦着他衣摆扎进土里。
第二个黑影趁着空档扑过来,一刀横扫。
林宸往地上一蹲。
刀从他头顶扫过,削下一缕头发。他顺手捡起地上那把刀,往上一撩——刀背,正磕在那黑影的手腕上。
"当啷。"
第二把刀也掉了。
林宸没停,一脚踹在那黑影胸口,把他踹出屋外,摔了个四仰八叉。
跪着的那个黑影缓过劲,猛地扑上来抱他的腿。林宸一缩脚,手里的第三颗石子拍下去,正砸在那人后脑勺上。那人闷哼一声,趴下了。
屋里安静了两息。
三个黑影,一个栽在门口,一个趴在地上,一个抱着手腕直吸凉气。他们盯着他,像盯着鬼。
夜风从门口灌进来,凉飕飕的。他蹲下身,挨个把三个人的脸看了一遍。都不认识。蒙着脸,露出的半张脸,没有表情,是吃这碗饭的老手。
林宸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说说吧,谁让你们来的。"
没人说话。
门口那个黑影缓过劲,猛地往怀里一掏,摸出个东西就往地上摔。
林宸眼皮一跳,一脚把那东西踢开。
"咚"的一声,那东西撞在墙上碎了——是个瓷瓶,一股刺鼻的腥味散开。
毒烟。
他屏住呼吸,上前一步,刀柄照着门口黑影的后脑勺来了一下。
黑影闷哼一声,软倒。
剩下两个对视一眼,突然同时咬向后槽牙。
"别!"林宸喊。
晚了。
两人嘴角淌下黑血,眼睛一翻,没了气。
林宸站在原地,看着两具尸体,沉默了一会儿。
屋里的腥味散不干净。他把窗子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地上的血,天亮前得擦干净。
"行吧。"他说,"还挺烈。"
他蹲下身,开始翻他们身上的东西。
他翻得很细。衣领,袖口,靴筒,一样没落。
银子几两。匕首两把。符纸几张,画得歪歪扭扭,他看不懂。翻了个底朝天,没有信,没有令旗,干干净净。最后,他从其中一具尸体的怀里,摸出一块铜牌。
铜牌巴掌大,正面刻着三个字——
天机阁。
背面刻着一圈细纹,密密的,他看不懂,当时也没当回事。
林宸捏着铜牌,眉头皱起来。铜牌沉甸甸的,压在掌心里发凉。
天机阁。主持测灵大典、握着万灵镜、今天上午把他那场笑话直播给全城看的天机阁。
他一个被除名的废柴,值当半夜派人来杀?
"有意思。"他把铜牌塞进怀里,正要拖尸体,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哥?哥你睡了吗?"
是林南枝。他妹妹,林家这一辈灵根最好的一个,天品,测灵那天全城都惊动了。今年才十四,说话还带着奶音。
"睡了。"他一边应,一边把尸体往门后塞,"你也回去睡。"
"哥,我睡不着。"门外的小姑娘压着嗓子,"我今天听见他们说了……说要把你除名。"
"嗯。"
"你别怕。等爷爷醒了,我让爷爷收拾他们。"
林宸塞尸体的手,顿了一下。
"……嗯。"他说,"哥不怕。"
"那,那我走啦。哥你早点睡。"
脚步声远了。
林宸听了一会儿,确认她走远了,才把门后的两具尸体,一具一具拖去柴房,盖上干草。回来的时候,他洗了手,坐到桌边,点起油灯,把白天那卷红绸卷轴拿出来,展开,一字一字地看。
字是云浅雪那手漂亮的簪花小楷。写的是些客套话,"两家婚约就此作罢","各自安好,勿念"。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最后,他把卷轴翻了过来。
红绸背面,靠近边缘的地方,有一行字。字迹跟正面不一样,又小又急,笔画挤在一起,像是赶时间写的:
油灯下,他把卷轴举起来,对着光看。那行字藏在红绸的纹理里,不翻过来,根本看不见。
"快走。"
两个字。没有落款。
林宸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他用指腹顺着笔画描了一遍。"快"字的捺,拖得老长,像写的时候,手在抖。
他想起白天,云浅雪站在台上说"这婚,退了"的时候,声音很稳。可她走的时候,脚步很快,快得像是怕什么追上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白。他记得,她以前从不穿白。
她在退婚书背面写"快走"。
写给谁看?
写给他看?
他把卷轴重新卷好,塞进怀里,跟那块铜牌放在一起。
怀里一下子多了两样东西。一样是杀身之祸,一样是没头没尾的善意。他分不清哪样更沉。
天快亮的时候,西跨院的门又被人推开了。
进来的是林守拙。老爷子脸色蜡黄,由林南枝搀着。他一进门,先扫了一眼屋里,然后摆摆手:"南枝,出去。把门带上。"
"爷爷,您身体——"
"带上。"
门关上了。屋里就剩祖孙两个。
林守拙盯着他,眼神跟白天不一样了。白天的老爷子是急的、怒的、护犊子的。现在的老爷子,眼神很深,深得让林宸心里发毛。
他坐下的时候,林宸听见他的膝盖响了一声。
"宸儿。"老爷子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跟爷爷说句实话。"
林宸看着他:"您说。"
"你……"林守拙顿了顿,像在掂量每一个字,"你是不是,碰过那个罗盘?"
屋里安静下来。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林宸的瞳孔,微微缩了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