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宸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一封帖子送到林家。
帖子是青州大比筹办处发的,写得清清楚楚:林家,出赛名额一人,林宸。
林宸拿着帖子,看了半天,笑了。
"我什么时候报的名?"
没人回答他。但谁都清楚是谁的手笔——林仲和,还有他那个宝贝孙子林无咎。昨天刚把他除名,今天大比名单上就多了他的名字。除名,是为了把林家摘干净;报名,是为了让他死在擂台上,名正言顺。
青州大比,生死自负。这规矩写了几千年,青州人人都知道。
还有一条更狠的:大比验灵根。无灵根者上台,视为藐视全州修士。赢了,没事。输了,不光要死,死了还要被扣顶"妖邪"的帽子。
林宸把帖子折好,塞进怀里。
"行。"他说,"去就去。"
下午,青州城西,大比擂台。
擂台三丈见方,青石垒成,四周坐满了人。万灵镜依旧悬在半空,把擂台照得纤毫毕现。
林宸站在台下,仰头看了一会儿台上正在比的两道身影。剑光交错,灵气炸响,台下叫好声一片。
他没多看。他低头,绕着擂台走了一圈。
一步,一步,走得慢。偶尔停下来,用脚尖踢一踢台基的青石,或者抬头看一眼台面边角。走到东南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用鞋跟蹭了蹭一块青石——那石头裂了一道细纹,从边角一直裂到台面上。
他记住了。
台上的比试还在继续,叫好声一阵接一阵。他没再看,转身去领号牌。
没人注意他。一个无灵根的废物,今天能站上擂台,本身就是全城最大的笑话。
"林宸!"
唱名。
他的对手已经站上去了。
柳长风。散修,筑基一层,青州地面上排得上号的狠角色。一柄青锋剑往台上一横,底下就有人喊"柳爷必胜"。
林宸上台。
他空着手。
台下一静,然后爆发出今天最响的一阵哄笑。
"空手上台?他是来送死还是来表演的?"
"我赌他撑不过三息!"
"一息!我加注一息!"
镜面上弹幕刷得飞快:
"笑死,林家除名的废物上大比擂台,这剧本谁写的?"
"别刷了,给人家留点体面,好歹是将死之人。"
"我怎么觉得这画面有点惨……"
柳长风上下打量他一眼,嗤笑:"你就是林家那个无灵根?"
"嗯。"林宸点头,"是我。"
"你上来找死?"
"不好说。"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试试呗。"
柳长风脸上的笑一收:"行。那就试试。"
剑光暴起。
筑基修士的一剑,快成一道白线,直刺林宸胸口。
台下有人惊呼,有人捂眼。
林宸没躲。
他往左迈了一步。
就一步。不快,甚至有点懒散,像散步路过。可柳长风的剑尖贴着他的衣襟刺过去,刺空了。
柳长风一愣。
"有点意思。"他手腕一转,剑势横扫。
林宸又迈一步。这回往右。
柳长风的剑从他面前扫过,剑气卷起一阵风,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又是刚好差一寸。
台下没人笑了。
有人开始觉得不对劲,交头接耳的声音小了下去。
柳长风脸色一沉,剑招一变,连环三剑,一剑比一剑快。第一剑刺喉,第二剑削腰,第三剑劈肩。
林宸还是不慌不忙。
左一步。右一步。退半步。进半步。
他像在散步。每一步都踩在柳长风的剑势够不到的地方,每一次都刚好错开一点。
第三剑,柳长风全力而出,剑尖重重戳在东南角那块裂了纹的青石上。
"咔"的一声,剑身一震。
柳长风虎口一麻,剑势顿了一下。
就这一下。
林宸往左让了半尺,柳长风的剑气擦着他肩膀劈空,正撞上他自己刚才横扫时没散尽的那道剑气。
两道剑气撞在一起,"轰"的一声。
反震卷回来。柳长风收势不及,胸口被自己的剑气扫中,一口血喷出来,整个人倒飞出去,砸在擂台角柱上,滑落在地。
全场死寂。
万灵镜的镜面上,弹幕停了一瞬,然后疯了:
"????"
"他刚才是不是……算准了?"
"无灵根打赢筑基?我还没睡醒?"
"卧槽,柳长风是被自己的剑气打的!他一步都没挨着!"
林宸站在台上,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
"承让。"他说。
柳长风趴在地上,抬头看他,眼神又惊又惧,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台下炸了锅。有人喊黑幕,有人喊作弊,有人什么都不喊,就瞪着眼。林宸听见前排一个人小声说:"他……压根没碰着柳长风。"
台下的安静持续了很久。
然后,裁判席上,一个老头慢慢站了起来。
老头穿一身灰袍,头发花白,坐在裁判席最角落,不起眼。他从林宸踏上擂台起,就一直盯着他看。
现在他站起来了,死死盯着林宸,嘴唇动了动。
林宸没听见他说了什么。
但老头看他的眼神,让他后脊梁一阵发麻。
那眼神里没有嘲笑,没有愤怒。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震惊,还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像见了鬼。
林宸心里一紧,面上不露分毫,朝裁判席拱了拱手,转身下台。
走出擂台区的时候,头顶的万灵镜忽然亮了一下。
镜面把他的背影投在半空的光幕上,停留的时间比任何一场比试都长。
林宸脚步没停。但他感觉到,镜面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也在看他。
像一只眼睛,隔着万重山水,落在他背上。
他头皮一麻,加快脚步,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窄,两侧是土墙,墙根长着青苔。他走得不慢,也没跑——一跑,就显得心虚。
巷子尽头,林家后门。
他推门进屋,正要关门,忽然顿住。
桌上放着一封信。
没有落款,没有封蜡。一封素白的信,压在他昨天喝水的破碗底下。
林宸走过去,拆开信。
里面没有纸。
只有一小块龟甲,巴掌大,背面刻着半个字。
那是个"遁"字。被人从中间劈开,只剩下左半边。龟甲边上磨得发亮,像被人盘了十几年。断口却是新的,茬口白生生的。
林宸捏着龟甲,看了很久。
识海深处,那只破旧的罗盘,又慢慢转了一圈。
这回,转得比头一回还慢。
慢得他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响,像是什么东西,在锁链上,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