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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9-14 21:48:42

下午一至三点装殓时辰到了,天空依旧阴沉得可怕。

爸爸带着几个本家叔、伯,抬着新做好的棺椁来到谷稻场。

大姑和二姑怀里抱着叠好的衣物、梳篦等物,走到棺椁旁,准备装棺。

堂哥堂姐们跪在我身边,哭声撕心裂肺:“妈妈呀……我的亲娘啊……”

那一声声哭喊里,满是化不开的悲痛与不舍,反复冲刷着在场每个人的心房。

大伯被爸爸和二姑父唐虎根搀扶着,浑身软得像没了骨头,瘫坐在秸秆堆上,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哭喊道:

“海棠啊海棠……数十年枕边的耳鬓厮磨,道不尽人情冷暖粥可温,

你怎么就一时糊涂,弃我们一家老小于不顾,寻了短见呢?

叫我……周景国,日后以何颜面……见于世人啊。”

四水、司大兵和木匠常贵等街坊邻居围了上来,齐声吆喝着:“一二三……起!”

众人小心翼翼地抬起担架上的人,暗红色的篷布裹着大娘,稳稳地放进了棺椁里。

至始至终,我没能再看到她睡熟的样子,映入眼帘的仍然是她那头时尚潮流的卷发,也是我最后永久记忆的模样。

“妈……”大姐周冬云紧紧搂着妹妹周冬叶,泪水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下。

她们心里都清楚,那个会在清晨喊她们起床、在饭桌上给她们夹菜、在寒夜里掖好被角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大姑和二姑把手里的东西一件件放进棺椁,

二姑哽咽着叮嘱:“嫂子,一路走好……衣物用品都给你备齐了,到那边记得天冷加衣。”

大姑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发颤:“海棠啊,你叫大姐说你什么好……有啥坎儿过不去的?非要走这一步……”

话音未落,“轰隆——”一声响彻云霄的滚雷劈下,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紧接着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天际,照亮了不远处的老槐树——

就见一根粗壮的树枝应声断裂,“咔嚓”一声砸在地上。

仿佛大娘满腹无处诉说的委屈,借着这道惊雷,狠狠宣泄给了世人。

围观的人吓得一阵惊呼,有的人觉得不吉利,抖了抖身子,加快脚步,离开了围观现场。

爷爷见状,忙高声道:“事不宜迟,盖棺!”

众人也觉得这雷声诡异,不敢耽搁,连忙抬起厚重的棺盖,缓缓盖在棺椁上。

木匠常贵拿起锤子和铁钉,嘴里念叨着:“嫂子躲一躲,兄弟这就钉钉了!”

大姑也跟着喊:“海棠,躲一躲,钉钉了!”

妈妈邱晚晴跪在一旁,也轻声叮咛:“嫂子,躲一躲钉子,钉棺了……”

往日里或许有过的磕绊,在这一刻都随着“死者为大”四个字,烟消云散。

“海棠——”大伯一声悲嚎,一口气没上来,又昏了过去。

爸爸紧张喊道:“大哥!快,搭把手!”司大兵和四水慌忙上前,和二姑父唐虎根一起,四人抬着大伯往家赶。

几人嘴里喋喋不休:“哎呀!这景国也太扛不住事了,嫂子还没下葬呢!这就昏死过去两回,后面的事宜谁来做主啊?”

棚下盖棺仪式刚结束,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砸了下来,瞬间连成雨幕。

围观的人纷纷惊呼着四散奔逃,朝各自家里跑去。

大哥大姐们也早就跟着抬大伯的人回了家,谷稻场上顿时空旷下来。

只有我,还愣在原地。

脑子里一片恍惚,像是没跟上这突如其来的离别。

眼前的景象从空荡荡的担架,移到地上那口暗红色的棺椁——

那个总跟我说笑、给我梳辫子梳得最好的大娘,就这么被封存在里面了。

往后的日子,再也看不到她笑着在灶台前忙碌,再也听不到她喊我“丫头”了。

雨越下越大,白事棚的帆布被砸得噼啪响,开始往下渗水。

我终于抑制不住动了动,朝着棺椁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身,一步步走进雨里。

雨水打湿了头发和衣服,冰凉地贴在身上,可心里的空落,比这雨水更冷。

淅沥沥的雨下了一夜,雷声在云层里滚来滚去,把窗户照得忽明忽暗。

我躺在床上,听着雨打窗棂的声音,眼前总晃出一个月前在学校的情景。

我们的学校就在村头庙堂前面,一间教室挤着两个年级,我读一年级,堂姐周冬叶读三年级。

下课铃一响,总有几个男生围过来捉弄我,我不肯服软,梗着脖子跟他们推搡,气鼓鼓的像只斗架的小公鸡。

很快到了中午放学的时候,同学们挎着书包往家跑。

家境好些的,背着军绿色的帆布包,是那会儿时兴的样式;

条件一般的,就用妈妈们平常攒起来的碎布头,拼缝起来当作书包。

冬叶姐的书包最惹眼——大娘手巧,不光用碎布拼得五颜六色,

还在边缘缝了圈精致的荷叶边,每次她背着书包走过,我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中午放学一路回家,我都没瞧见冬叶姐。走到那条窄胡同里,两旁是家家户户的茅厕,墙头上爬着野草。

同学史二宝正痞里痞气地不走正道,专门人家茅厕围墙上跳来跳去,活像只不安分的猴子。

突然,就听他怪声怪气地惊呼道:“哟呵,这是谁呀?坐茅厕里哭,学老婆婆诉苦呢这是?真逗!”哈哈…

我心里咯噔一下,脚步一顿,朝史二宝方向看去。

“二宝,谁在那儿呢?”我不禁好奇询问。

史二宝痞里痞气道:“周冬叶。”

闻言,我赶紧绕开几个堆得老高的煤堆,跑到史二宝站的那处茅厕边。

就见三年级的刘燕芳和董佳佳正蹲在茅厕里,拉着冬叶姐的胳膊劝她。

“大中午的不回家,蹲这儿臭烘烘地哭啥?快起来!”刘燕芳使劲拽她。

董佳佳也拉着她的另一只手:“不想回家就去我家,我妈今天做了玉米面儿贴饼子。”

冬叶姐却哭得更凶了,甩开她们的手:“我不回去!你们别管我!”

我站在茅厕口,看着她双臂遮面坐在茅厕的边岩台上哭的,

活像个没人要的孩子,肩膀一抽一抽的,也不知道该咋办。

转身就往家跑,一进门就喊:“妈!妈!”

妈妈正在狭小的厨房里忙,听见我喊,回头瞪了我一眼:“死丫头,就不能稳当点?风风火火的干啥?”

我跑得气喘吁吁,用袖子擦了把额角的汗:“妈,冬叶姐姐……在葵盛底的茅厕里哭呢,拉她回家,她也不肯回。”

爷爷在里屋放下饭碗,掀着门帘走出来:“冬叶咋了?”

“爸您吃您的,我跟冬禾去看看。”妈妈解下围裙,把案板上的擀面条用围裙盖好,快步跟着我往那处茅厕赶。

雨还在下,想起那天的事,我翻了个身,被子湿了一小块,不知道是闷热的汗渍,还是共情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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