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绵细雨淅淅沥沥落下来,雨珠滴答、滴答,砸在屋檐下的水桶之中。
空灵清寂的声响缓缓漫开,格外治愈。
许是心底积攒了太多疲惫,我心神倦怠,便伴着这声声细雨,迷迷糊糊沉沉睡去。
睡梦之中,耳畔忽然响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哀泣。
“是谁在哭?是谁?”
我环顾四周,摸索着行走在一条全然陌生的路上。
四下浓雾翻涌,周遭景物一概看不真切,阵阵阴寒裹住我的周身,寒气刺骨,冻得我不住打寒颤。
“冬禾——”
一道熟悉的声音穿透迷雾,声声唤着我的名字,哭声断断续续,听得人心头发紧。
“大娘,你在哪里?”我朝着声音的方向呼喊。
“大娘,是你吗?”
“你别哭了,冬禾好冷。”
我瑟缩着双臂,瞪大了眼睛逡巡着周遭。
“大娘,你到底在哪儿啊?”
翻涌的迷雾,在夜色里不见前路。
“这里的路好黑,我心里好怕。”喔颤抖的嘟囔。
话音落下,前方厚重的白雾缓缓向两边散开。
一望无际的彼岸花铺展在眼前,红得如同浸染了鲜血。
“唉?这是什么花,竟开得这般浓烈火艳。”我眼睛一亮,暂时忘记了寒冷与害怕。
伸出指尖,轻轻拂过花蕊;花儿在风里随风摇曳,好似无数翘首远望、牵挂故人的执念。
顺着花丛倾斜的方向望去,不远处立着两道人影,一黑一白,双双垂首。
哀泣声愈来愈近,狠狠揪着我的心口,喉咙里也梗着口气,像一团吐不出的棉花。
“大娘,我来了,你别再哭了。”
“小姑娘,此地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说话人身着黑袍,头戴方帽,帽上绣着“天下太平”四个字。
他缓缓转身,身形比身旁白衣持羽扇的人要矮上几分,
双手攥着铁链,腰间的虎牌泛出森森冷光,语气冷冽,厉声呵斥。
“大人,我死得冤枉啊!心里实在是不甘。”
“大娘,你快起来,这么冷的天,地上凉。”
我跑近大娘,双手抓住她的胳膊,就要扶她起身。
大娘不管不顾的双手护住我。
“大人,这是我家小叔的女儿,她性子乖巧懂事,与我多有亲近,求你们让她留下来陪陪我。
就一会儿,我们娘俩说几句体己话,说完,我心甘情愿随你们回地府接受审判。”
大娘身上,依旧是被人寻到时那一身着装。
湿漉漉灰白色的西装,下身配着挺括的蓝色偏襟腰板裤。
她面色惨白,滚落的泪水不是清水,而是暗红的血痕,满心不甘地向着两位阴差苦苦哀求。
身着白袍的人,高帽之上写着“一见生财”四字,身形瘦长,长舌垂在胸前。
他轻摇手中羽扇,出声训诫:“你的生前苦楚我们必然知晓。
可这小姑娘阳寿未尽,若非身上有观世音菩萨护体,被你强行引入地府,回魂之后必定大病一场。”
“大人,民妇不知。”
大娘神色慌张,紧紧抓着我的小肩膀,诉求:
“人来都已经来了,求二位大人无量功德,行个方便;就让我和小侄女暂叙几句吧!”
紧接着,大娘不停俯身磕头,额头磕得破皮,一缕鲜血顺着皮肤淌了下来。
“两位叔叔,既然我已经到这儿了,就让我陪陪大娘吧。”
我瞪着天真无邪的眼睛仰视着他们,开口求情。
方才白无常垂首训话,似乎怕可怖模样吓到我,待到他转头看向我的刹那,我恍惚瞥见一条长长的物丝,飞快缩回他口中。
他脸上依旧没有半分温度,冷冷开口:“既然小姑娘都这般说了,便给你们一炷香的时辰。
小姑娘,这里不是生人该来的地方,你趁早与她话别,
劝她早些放下心中执念,随我们归地府受审,因果核实,早些转生。”
我似懂非懂的看着他,没有说话,就见他羽扇轻轻在地上一挥,
地面凭空浮现一尊青铜鼎,鼎中燃起一炷香,袅袅青烟缓缓升腾。
黑无常眉头紧紧皱起:“你这般行事,就不怕我们回去遭受责罚?”
白无常斜睨了他一眼:“她怨念盘结,执念不散,一直滞留此地。
你我奉命锁魂行至此地,七日来,却在这八百里彼岸花海之中,始终走不到尽头,难道还想不通缘由吗?”
说完拂袖转身,白无常身形一晃,转瞬消失在迷雾之中。
黑无常看向我,沉声叮嘱:“小姑娘,记住,只有一炷香,抓紧时间。
待久了,对你百害而无一利。”话音刚落,他同样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不见。
偌大的彼岸花海,此刻便只剩下我,和满身凄苦的大娘,还有鼎中那一缕缓缓燃烧的香。
鬼差已然离去,再无桎梏束缚,大娘猛地将我紧紧搂进怀中,失声恸哭。
“冬禾,我的好孩子,大娘活得太苦了。”
我年纪尚幼,默默抬起小小的手掌,一下下轻拍着大娘的后背。
她身上的衣衫浸透湿冷,贴在我皮肤上很是难受,可望见她肝肠寸断的模样,那点嫌恶尽数消散。
我小声喃喃劝慰:“大娘,别哭啦。那两个冷冰冰的怪叔叔已经走了,我们快点回家吧!好不好?”
“回不去了,大娘早就没有家了。”
“怎么会呢?大哥大姐都在盼着您回去。
还有冬叶姐姐,她每天放学回家看不见你,就躲在别人家的厕所里偷偷哭,不肯回家;
嘴里一遍遍念叨,妈妈走了,妈妈不要我们了。
大娘,你为什么要离家出走,你真的舍得弃哥哥姐姐他们以不顾吗?”
听见这番话,大娘双手扣住我的肩膀,不住地摇头。
“我从来没有想过丢下他们以不顾,可是我……”
大娘沉沉垂下头颅,暗红的血泪源源不断顺着脸颊滑落。
“大娘是……实在没有活路了,实在是……”
她再度将我死死抱入怀中,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息。
片刻过后,她猛地一把将我推开。
“冬禾,你该回去了。”
“你年纪太小,许多事情还不明白。倘若将来你长大成人,有机会一定要替大娘讨回公道,洗清这一身冤屈。”
话音落罢,大娘转身拔腿就跑。
我猝不及防,重重摔坐在地上。
“大娘,不要走!”
我连忙翻身爬起,快步追上前,死死抱住她的双腿拦住前路。
“大娘,你去哪里?”
大娘头掩面无视:“我再也回不去了。
方才那两位,便是老人常说的黑白无常,是要来押我前往地府接受审判的鬼差。”
“大娘。”
我仰起头望着她,眼眶发酸,
“哥哥姐姐太可怜了。”
“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块宝。您就这样走了,他们就成了没有娘的孩子了;您忍心吗?”
大娘抬手拭去脸上血泪,低头看向我的双眼,眼底满是不舍:
“我何尝不念着他们,只是……”
话语顿住,她上前端起那尊燃着香火的铜鼎,无奈叹息:
“走吧!前方是望乡台,让我在望乡台上再看一眼我的孩子们。之后,我们娘俩便就此别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