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娘一手托着炉鼎,一手牵住我,才刚往前踏出两步,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嘹亮的公鸡啼鸣。
大娘骤然止步,抬头望向天空,神色变得紧张起来:“昴日星官?”
一股失重感瞬间席卷过来,我的身体轻飘飘悬浮而起,
意识渐渐混沌,如同一片无根的羽毛,在空中不住打转。失控的眩晕,搅得我脑中一片空白。
就在极速下坠的瞬间,我双腿猛地一蹬,豁然睁开双眼。
自己依旧安安稳稳躺在小屋的土炕之上。屋内,母亲正在收拾屋子,父亲则在院子里清扫满地落叶。
也不知道,一夜淅淅沥沥的小雨,什么时候停的,闷热的空气里,混着潮湿味道。
我挪到炕边,胡乱抓过衣裳穿戴整齐,神智还在昏昏沉沉时,睡眼惺忪地走到大门口,自家茅厕蹲坑方便。
隔壁院子门口传来几位婆娘们闲谈的声响,谈论的,全都是大娘海棠寻短见的事。
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静静听着她们一边吃早饭,一边嚼着闲话。
勺子刮擦瓷碗,发出一阵清脆刺耳的声响,名叫翠叶儿的妇人,嗓音尖细地叹了口气:
“唉,也不知道海棠到底是哪根筋想不开,偏偏寻了短见。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多少人都在羡慕不来的日子。”
过来串门的胖媳妇嘴里嚼着吃食,说话间含含糊糊:“可不是嘛。
就说一年到头,周景国在外面给人烫画就挣不少钱了。
海棠在家里帮人做衣裳、包沙发套,收入也十分可观呢!怎么就……嗐……”
“咏娥,你听说没?海棠离家出走的那一夜,隔壁的水仙趴在自家厨房的楼梯上偷听墙根呢。”
咏娥语气满是诧异:“当真?她都听见了什么?”
“水仙说,那天晚上屋里吵得天翻地覆,锅碗瓢盆摔得叮当脆响,骂出来的话不堪入耳。”
“怎么会闹成这样?”
一道绵软柔弱的声音响起,一听就知道是我妈同村姐妹“云姨”,和我妈素来交好。
“周景国平日里看着性子那么温顺,想不到竟会发这么大的火气。”
咏娥嗤笑一声:“谁还没个脾气了,难不成人人都跟你家满贵一样,遇事要么蹲在墙根儿,低着朽木脑袋。
要么半天憋不出个屁来,嘿嘿一笑,谁都不得罪。”
翠叶儿把碗底的米粥刮得干干净净,说话带着浓重的口水音:
“听说那天晚上,那孩子没教养的动手打了海棠,海棠才一气之下就离家出走了。”
“什么?!”两道声音齐齐惊呼。
同时震惊的还有蹲在茅厕的我,听见这话,心头也猛地一震,小声低语:
“大哥哥竟然打了大娘……他怎么能打自己的亲娘?”
就在我满心愤懑的时候,父亲走出大门扬声喊道:
“冬禾,你好了没有?我和你妈要去大伯家忙活了,就不等你啦!你出来洗漱完,自己过来吧!”
“哎,知道啦,你们先走吧!”
这一声呼喊,直接打断了隔壁三位妇人的闲谈,话音戛然而止。
不多时,就听见父母低声絮语,脚步声顺着胡同口渐渐走远。
我没过多逗留,从茅厕起身,快步跑回自家屋里,草草洗漱完毕便出了门。
途经村口谷稻场时,远远看向白事棚下,孤零零的那口棺椁。
不禁心生疑惑:“大娘,昨晚您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脚步不停,走进大伯家的院子,满眼都是忙忙碌碌的人影。
左邻右舍的婆姨们,围坐在一起,低头蹙眉赶制着孝用白鞋。
还有人铺开白布,拿着尺子细细丈量,为家中一众亲属裁剪孝服麻衣。
空气中弥漫着白烛与纸钱焚烧过后淡淡的烟火气息,处处都透着丧事的肃穆与悲凉。
我熟门熟路掀开竹帘走进堂屋。
大伯双眼红肿布满血丝,手上正捆扎着纸制仙鹤的骨架,两只骨架立在地上,个头竟比大伯还要高出一截。
大姐周冬云潮湿的眼眶,泛着晶莹剔透的雾气,手里攥着一把剪刀。
她把一张张白色宣纸反复折叠,叠成厚厚的方块,剪刀顺着纹理利落修剪,再对称折好,拢进一块毛巾当中。
她攥住毛巾一角,在掌心摁压下用力一勒,压出圆润的弧度。
等到掀开毛巾的那一刻,我不由得看呆了。
一张张裁好的纸片四散开来,如同簌簌落叶,模样活灵活现。
“云姐姐,这些叶子是做什么用的?”
周冬云嗓音沙哑,低声回道:“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我不再出声,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细看。
只见冬云捏起一片叶子,在一角涂抹上浆糊,走到仙鹤骨架旁,顺着鹤颈一路往下粘贴。
不多时,一只完整逼真的仙鹤,便稳稳立在了堂屋正中央。
我正站在堂屋里怔怔出神,大姑和二姑抱着一捆柳木棍迈步走了进来。
二姑看向我开口问道:“冬禾,你今天怎么没去上学?”
“二姑,今天是周日不用上学。”
我望着她怀里一大捆柳木棍,满心好奇,“大姑二姑,你们抱这么多棍子用来干嘛的?”
大姑走到沙发边坐下,铺开一卷宣纸动手折叠,转头吩咐我:
“冬禾,去把剪刀拿过来。等我剪好纸片,你往棍子上面抹浆糊,照着我的样子跟着做。”
“哦,好嘞。”
我应声取来剪刀,这边周冬云也舀好一碗浆糊递到我手上。
“拿好,别糊得满身都是。”
“嗯。”
我刚把剪刀递到大姑手里,爷爷领着几位长辈走了进来。
众人手上分别拿着摇铃、手鼓、快板、木鱼一类诵经的法器,依次在堂屋的炕头井然有序地坐定。
屋内顿时安静几分,法器泛着冷沉沉的光泽,丧事肃穆的气息,又浓重了几分。
爷爷满面愁容,重重叹了一口气:
“昨夜刚交子时,我好不容易才有几分困意,大门口忽然传来女人的哭声,整整哭了一宿。”
“起先,我还以为是野猫发情,可细细分辨,那声响又像是从堂屋里面飘出来的。”
“我还当是冬叶没了娘亲,夜里心里难受睡不着。
便披上外衣来到了堂屋门口,作势叫门,哭声反倒一下子消失了。”
“爷爷,昨夜我们忙完便早早歇息了,这几日人人都熬得身心俱疲。”周冬云开口如实说道。
“这么说来,昨夜并不是冬叶在哭?”爷爷神情紧绷,满心狐疑。
大伯满脸倦容,声音沉沉接话:“冬叶昨晚没有哭闹,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爷爷连忙追问。
“后半夜屋里莫名起了浓浓雾气,那台缝纫机嗡嗡作响,自己踩了一夜。”
此话一出,满堂的人齐刷刷转头望向摆放缝纫机的角落,一股寒意漫上来,众人不由得汗毛倒竖。
二姑神色恻然,轻声说道:“嫂子死得心里不甘,怕是放心不下这三个孩子。
挂念孩子们没了母亲,往后吃不饱穿不暖,魂魄才留恋在家中不肯离去。”
一旁一位身形清瘦的老者,抬手抚着下巴的山羊胡须,缓缓斟酌开口:
“若是这般情形,看来我们有必要超度亡灵七日,好好安抚亡魂,
劝她放下世间牵挂,尘归尘,土归土,安心归往地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