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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9-14 21:48:42

晚饭过后,邻里的叔伯婶娘忙完手头的活计,便早早回了家歇息。

周家老宅的院子里渐渐漫起一层薄薄的迷雾,门口挂着的灯笼昏暗不明,晕开一圈朦胧的光,气氛沉郁又诡异。

晚风徐徐吹过,街边的树叶打着旋儿,悠悠飘过大门口。

黑漆木门之内,不时传来法器碰撞的清脆声响,爷爷和几位老友念诵着经文,声音浑厚又颇有静心之效。

余音顺着晚风丝丝缕缕散开,在宅院四周缓缓回荡。

堂屋沙发一侧,一对红木大箱上摆放着大娘的遗像,案几上摆着几盘精致供果与油炸祭品。

遗像前的香炉里香火袅袅,檀香凝神的味道悠悠散开;

一对白烛静静燃着,烛火轻轻跃动,像一颗始终无法安定的心。

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凶狠的呵斥声:“你给我过来!”

“我不进去,凭什么要我给她下跪?”少年的声音满是不服与倔强。

话音刚落,门板被撞得砰砰作响,动静杂乱又粗暴。

周冬青踉跄着被人一脚踹倒,直直跌跪在我身旁。

“凭什么?就凭她是你妈!小兔崽子,翅膀硬了是不是?今晚法事不完你就别想起身,敢不听话,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我不禁侧头看向身边的大哥哥,就见周冬青赌气坐在地上,揉着磕疼的膝盖,嘴里低声嘟囔着,满心都是不甘。

大姐周冬云紧紧搂着妹妹周冬叶,自从晚上大娘遗像被摆出来,姐妹俩的眼泪就从未停歇。

我的眼眶也蓄满了泪水,昨晚原本陪大娘一起去望乡台的,不料一声公鸡啼鸣,自己瞬间回到了现实。

我抿了抿唇,一抹遗憾扫过心头,双手撑着地面,膝盖已经跪了整整三个小时了,早已麻木僵硬,一阵阵硌痛钻心。

我正想着偷偷松懈片刻,抬眼望向大娘的遗照,照片里她眉眼温婉,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哀怨。

明明那样鲜活美好的一个人,就这样骤然离世。

窗外猛地一阵狂风呼啸,窗扇撕裂的晃了几下,紧接着,一道惊雷骤然劈下,雷声在院子里轰然炸响。

屋内所有人身子一缩,发出几不可察的惊呼,显然吓了一跳。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就像雷霆之怒找到了泄愤的出口,倾注而下。

木箱上的遗像竟无端翻倒在地,连带撞翻了香烛。

爷爷见状连忙放下手中的鼓棒,快步上前扶起遗像与淌着蜡油的白烛。

爷爷声音沉沉,对着虚空轻声劝慰:“海棠啊,莫要执念作祟了。

人鬼殊途,你与这个家的尘缘早已散尽,安心离去吧。

公公和诸位老友念诵往生咒,送你去往地府,早日安息吧!”

大伯手脚慌乱脸色紧绷,在一旁随手拿过一条毛巾上前,

小心翼翼接过大娘的遗照,指尖不停颤抖,细细擦拭着相框。

压抑的啜泣声,从他喉间缓缓溢出。“海棠啊!你怎么就……这么糊涂啊!”

嘴唇翕动, 滚烫的泪珠砸在冰冷的玻璃面上,晕开一圈圈水痕,轻轻晃动。

“海棠,心里有什么委屈、难处,你跟我好好说不行吗?

偏偏选了这么条绝路,你这不是……拿刀戳我的心窝子嘛!”

大伯攥着毛巾的手,恨恨地捶打着自己的心口,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淌,早已涕泗横流,全然顾不上半分体面。

“妈妈——”周冬叶仰着头,哭得撕心裂肺。两只袖口早已经湿透,可以拧出水来。

周冬云伏跪在地上,泣不成声喊道:“妈呀,我的亲娘啊……”

我瞅了一眼身旁的周冬青,半点悲戚都没有,他紧绷的神情始终看向窗外,我明白了;

让他心生畏惧的不是大伯的呵斥,是屋外狂风暴雨肆虐的声响。

明明是六月盛夏,气温却骤降到手脚冰凉的地步,就连爷爷他们诵读经文时,嘴边呼出了缕缕白雾

门帘被狂风反复掀起,最后不堪狂风撕扯,掉落在院子里,任凭冰雹狠狠砸落。

父亲冒着风雨冲进来,将房门紧紧关上。发丝粘在头皮上,水珠顺着下颌线流淌,衣领和全身早已经浸透。

爷爷重新点燃烛火,大伯取来三炷清香点燃,插进香炉,往后退了三步,直直跪在遗像前,重重叩了三个响头。

“海棠,孩子们我一定会好好抚养照料,你不必再牵挂。

事情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你就放下执念,安心去往地府,往生吧!”

父亲周景烨也跟在我们身后,默默屈膝跪拜。

诵经的声音始终不曾停歇,反而很卖力的加深了手里的动作。

他们知道,这暴风雨来的邪性,要不是死者心愿未了,不会闹的家宅不宁。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云雾缭绕,不知道是香烛之气,

还是大伯刚刚不停在火盆里焚烧纸钱的味道;总之,屋里怎么都看起来不正常。

倾盆大雨渐渐平息,天色已然临近凌晨。

爷爷抬手按住鼓面息鼓,疲惫沙哑的嗓音缓缓响起:

“今日的法事就到此为止吧,几位老哥今夜受累了,都早些回去歇息,明晚我们继续超度。”

法器声骤然停歇,所有人神色都沉甸甸的。

二姑端着一个托盘从屋外推门走进来。

“各位叔伯辛苦了,给大家沏了清茶润润嗓子,念了一整晚经文,定是口干舌燥啦!”

众人纷纷点头,“二丫头,有心了。”各自起身拿起杯盏一饮而尽。

那位清瘦的老者颔首说道:“茶我们喝了,我们几个这就告辞,不早了,你们一家人也早些歇息。”

“谢谢铁根叔,各位慢走,我出去送送大家。”二姑客气应答。

老者们摆了摆手:“不必客气,都是和你父亲多年的老交情,不用这么见外。”

众人刚踏出大门,周冬青便猛地起身,胳膊不慎撞了我一下,转身就往西屋跑,紧跟着“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狠狠摔上。

我身子一晃,险些栽倒在地,还好大姐周冬云眼疾手快,伸手稳稳将我扶住。

父亲走上前去,伸手去搀扶大伯:“哥,节哀顺变,早点歇下吧。

七日超度耗神费力,你千万要照顾自己的身体才是。这个家……还需要你撑下去。”

可大伯跪在地上,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

父亲眨了眨眼,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那我先抱冬禾回去,明天一早再过来。”

大伯没有应声,只是目光空洞地望着面前的火盆,麻木地一张张往里面添着纸钱。

跳动的火光在他脸上映出一片昏黄,却怎么也照不进他那颗空荡荡的心。

父亲不再多劝,弯腰抱起犯困的我,转身径直走出院门。

二姑连忙快步追至门口,低声叮嘱:“景烨,夜里不走小路,带着孩子走大路。

回家进门之前,让晚晴在门口泼一盆清水,别让嫂子跟着你们爷俩回了家。”

“我晓得的姐,你快回去休息吧。”父亲应声答道。

我趴在父亲肩头,迷迷糊糊抬眼回望。夜色里,二姑立在门口翘首张望的身影,一点点变小、变远,最终消融在夜色里。

二姑并不知道,其实大娘自昨天被找回来之后,就已经惦记上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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