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夜的僵硬紧绷，终于随着天光破晓缓缓松动。
晨光穿透纸窗，众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各间静室的木门陆续被推开，熬了一整夜的众人鱼贯走出，眼底布满红血丝，脚步虚浮，脸上是遮不住的疲惫与后怕。
王言第一时间吹熄烛火，指尖下意识摩挲着剩余的烛身。
整夜两次袭击，蜡烛还剩三分之一。
他小心收好烛根，指尖还残留着余温，剩下这点蜡烛日后大概率还能派上用场。
“都快出来，有人死了…”
门外骤然响起急促的呼喊，打破了清晨的沉寂。
王言快步出门，只见走廊尽头的丁房围满了人。
果然是新人组出了意外。
没有老手提点规则、规避风险，新人仅凭侥幸硬熬黑夜，触犯规则几乎是必然。
他侧身挤入人群，视线落在房门处。
一具尸体躺在房门口，满头白发丛生，皮囊干枯脱水挂在骨骼上，容貌衰老变形，彻底辨认不出原本的模样。
“这是谁…”有人声音发颤，不敢直视。
靠墙蜷缩的男人嗓音沙哑干涩，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是马平。”
另一人则是蹲在一旁，肩膀缓缓抽动，泣不成声…
温丽娟从人群后方走出，神色平静无波，没有半分诧异，仿佛眼前的惨死只是寻常琐事。
“昨晚发生了什么？”
两人想起昨夜惊悚一幕，身体控制不住颤栗。
“鬼，我们看见鬼了…”
“那个鬼只是碰了一下马平…马平就死了…”
柯建业眉头死死拧起：
“你们没点蜡烛？”
两人沉默良久，最后那个姓沈的男人磕磕巴巴道出真相：
“点了，昨晚鬼敲门的时候蜡烛闪得厉害，马平害怕鬼会破门，就去把门顶住…”
“…赵敏说会不会是火光把鬼引过来了…她…她就去把蜡烛吹灭了…”
他侧头瞥了一眼身旁垂头啜泣的赵敏。
“蜡烛熄灭的一瞬间…鬼就破门而入袭击了马平…”
…
众人脸上不可避免地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会这样…”
细碎的哭声愈发清晰，赵敏把头埋得极低，肩膀不停颤抖，整个人沉浸在自责之中。
有人低声叹息，有人面露不满。
“别说了。”柯建业抬手压下议论，面色发沉，“‘渡口’里生死无常，纠结对错没什么用。”
王言看了一眼马平的尸体，“得通知小道童吧，不然尸体一直在这放着…不太好。”
“‘渡口’里被鬼袭击的尸体会自己消失，npc不会管我们的死活。”
柯建业轻轻摇头。
“先去正殿吧，留在这里大家看着心里也难受，我们先集合分享一下线索。”
人群缓缓散开，陆续动身朝着正殿走去，无人再驻足停留。
唯有温丽娟刻意放慢脚步，落在最后，停在失魂落魄的赵敏身侧。
王言离开时余光一瞥。
温丽娟正侧身扶住赵敏的手臂，嘴唇贴近她耳畔，王言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
正殿外，所有人围成一圈，温丽娟二人慢一步赶到。
柯建业出声汇总着已知线索。
“鬼会在夜间活动，点燃的蜡烛可以提供庇护，厉鬼每一次袭击会损耗三分之一烛火，一根蜡烛最多抵挡三次厉鬼袭击。”
“现有线索太少，白天必须抓紧探查，补齐规则漏洞。”石铁接过话头，面色凝重，“还不了解鬼的袭击规则，切忌自作主张胡乱行动，昨夜的惨剧，就是最血淋淋的教训。”
此话一出，气氛有些沉重。
“你什么意思？”
人群后方一声话语响起，众人听闻后皆是一愣。
“什么叫胡乱行动？我昨天不也是想救马平吗？”
“当时鬼就在门外，火苗乱跳，谁能笃定不是蜡烛引来的厉鬼？”
赵敏语气激动，咬牙切齿，看着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我也只是在试探规则！是在帮所有人排雷！”
“你们不仅不感激，反倒事后指责我？”
沈钟鸣听了她的话瞬间怒火翻涌，昨夜濒临死亡的恐惧涌上心头，脸色涨得通红。
王言脸色微沉，静静看着场上的变故，虽然他不知道温丽娟具体给赵敏说了什么，但他能肯定赵敏此刻态度的变化跟温丽娟有关系。
周遭众人面露愠怒，心底皆是不满。
王言余光扫向人群侧边的温丽娟。
她的神色淡然，仿佛置身事外，与这场争执毫无关联。
唯独唇角，勾起一抹极淡、隐晦的弧度。
那是算计得逞的笑意…
王言心底瞬间通透。
温丽娟当时根本不是在劝解宽慰，而是刻意扭曲了赵敏的心态，目的是为了毁掉赵敏的口碑，让她背负争议、沦为众矢之的。
在人人自危的‘渡口’里，落单的人就是最完美的试错工具，是用来试探未知规则、抵挡杀机的绝佳诱饵。
王言不由得背脊生凉，这就是老手的生存手段，用人命去试探规则，人心的阴狠，果然比厉鬼更让人不寒而栗。
…
不过一夜，昨天并肩同行的人，已经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在场每一个人，心底都压着挥之不去的寒意。
小道童不语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死寂的沉默。
王言转头望过去，小道童不语依旧挂着一尘不变的微笑。
王言看着他的笑脸，先前心底的戒备，稍稍松懈了几分。
昨夜不语给出的提醒，和鬼物行动的规律完全吻合，保命蜡烛也是他给予的。
从种种迹象看，不语是厉鬼的可能性并不大。
“时辰已到，各位师兄，该用早斋了。斋饭已经备好，请随我去往斋堂。”
柯建业和温丽娟交换了一个眼神，率先迈步跟了上去。
老周侧过身子，压低声音向王言询问。
“小哥，我们要不要过去吃点？昨晚没吃晚饭，肚子实在饿得发慌。”
王言这时才察觉到腹中阵阵空响，一夜高度紧绷，感官已经有些迟钝。
他平时常上夜班，熬夜尚且扛得住。
可老周和陈良，又饿又累，精神时刻绷到极限，若是这样持续数日，不等鬼怪动手，人恐怕就先垮掉了。
“从昨夜的情况看，不语暂时没有加害我们的迹象，如果实在扛不住，可以吃一点，先把体力补回来。”
…
踏入斋堂，长条木桌上整整齐齐摆放着十一碗清粥。
王言的目光骤然定格在碗数上，瞳孔微缩。
按理说，不语不应该知道马平已经殒命，桌上应该有十二碗清粥才对。
难道厉鬼真的是不语？
王言没有伸手去碰粥碗，抬手拦住想要上前取粥的老周与陈良。
情况不明，谨慎些总归没有错。
除了他们三人，赵敏和沈钟鸣也没有动碗筷。
昨夜亲眼目睹同伴惨死，二人根本没有进食的心思。
一直很少主动开口的不语，此刻忽然出声。
“奇怪！”
“众位师兄，从晨起备斋到现在，不语好像没有听到「晨钟」…”
这话如同冰水浇头，王言后背瞬间汗毛倒竖。
他猛地想起昨日闲聊的内容。
昨日闲聊的时候，他听不语提起过，「晨钟暮鼓」是道观里至关重要的事，必然是渡口重要的生存规则。
昨夜被厉鬼接连袭击，早上又见证了马平的死，王言几乎把这件事情抛到了脑后。
王言慢慢放下手里的碗筷，拽住老周和陈良，一点点朝着斋堂大门挪动。
他的视线死死锁在不语身上，不敢有半分偏移。
“各位师兄，晨钟没有敲响，师傅若是知晓，怕是会动怒。”
话音落地的刹那。
整个斋堂里的所有声响，瞬间归零。
时间仿佛被硬生生按下暂停键。
王言三人后撤的脚步骤然卡死，以怎么样的姿态退到门边，就以怎样的姿态倒转迅速回到座位…
长桌上的众人…
桌边众人抬起的手腕、悬在半空的粥勺，全部僵硬倒退，缓缓缩回原位。
已经送入唇边、滑入喉间的清粥，硬生生逆流而上顺着嘴角缓缓呕出，精准落回碗中。
所有人站起身，保持着僵硬倒退的诡异姿态，一步步退出了斋堂…
死寂空旷的厅堂里，唯有不语一人静静立在桌旁，脸上的温顺笑意始终未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