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桥离那一排柳树只有两三百米的距离,但走过去的路程像是跨过了两个不同的世界。
靠近柳树那边,空气里是干枯树皮的味道,还混着附近早餐摊油烟的香气。
往桥方向走,味道一点点变得冷硬,混凝土和铁锈的气息压过了别的东西。
桥身不算很长,是典型的老式城市桥梁结构,灰白的混凝土桥面,两侧护栏上刷着褪色的蓝漆。桥中间的沥青路面有些裂纹,修补痕迹像一层层不走形的补丁。
此刻桥两头都被拉上了警戒线,桥面空荡荡的,只剩下几个身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在各自岗位上站着。
“这边。”联络员小声提醒,带着他们往桥头一侧走。
桥头有一块临时竖起来的白板,上面贴着几张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画质不算好,像是从二手媒体上拷回来的。
林沐青扫了一眼。
拍摄角度是路口的高位摄像头,桥面远远地占了画面的三分之一。
时间戳显示在右下角,有一行红字写着“画面中关键部分有缺失”。
第一张截图里,桥面上有两辆车、一辆电动车,还有几个零散行人。
第二张里,人少了一些,只剩下一个穿深色外套的人影,正走到护栏附近。
第三张,雪花。
“掉河里的是他?”林沐青问。
“是。”联络员压低嗓门,“男的,二十七岁,本地人。那天晚上……就是这天晚上,家里人说他打完电话出来散步,之后就没回去。”
“桥上的其他人呢?”沈闻砺插话。
“根据现场取证,两个司机,一个电动车骑手,还有远处一对路人情侣,都在那天被叫去做了笔录。”联络员翻了一下手里的文件夹,“都说没注意到有人掉下去,直到后来警笛响,他们才知道出事。”
“这么大动静,会一点都没看见?”沈闻砺问。
“监控坏在关键时刻。”联络员苦笑,“桥面这一段摄像头,刚好那几秒钟画面全花了,事后拿去做了技术鉴定,说是‘设备自发性故障’。”
“自发性。”沈闻砺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不带任何评论。
他转向林沐青:“你觉得呢?”
林沐青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靠近桥头那棵最靠近护栏的小树。
那棵树看起来很年轻,树干比河岸那排老柳细得多,粗粗的枝条支在半空,几乎没什么树冠。它的叶子也黄了,但还没完全枯死,末梢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绿。
他蹲下,伸手按在树皮上。
这次刚一接触,情绪就像涌上来的潮水一样,猛地把意识淹了一下。
——抖。
——怕。
——快掉了。
——他来了。
——站在这。
————
画面一闪而过,断断续续。
不是人的视角,而是固定在某个点上,只能看见一小截画面——桥面的一角,护栏,夜色下略微发亮的水面。
某个影子走过来,在画面边缘停下。
树记不清人的长相,只能记得一个模糊的轮廓:有一点压着的肩膀,站得有点歪,像是脚下的地不稳。
那个人没有翻过护栏。
他只是站在离护栏不远的地方,把手撑在栏杆上,像是在看水。
然后,画面抖了一下。
不是树在抖,而是地在抖。
树根下面某一层的土忽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像什么东西在下面翻身。
——被抓住了。
这个念头来得极快,混着一股钻心的冷意,从树根一路冲上去。
“他”刚想抬脚往后退,脚踝却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不是石头,也不是凸起的地砖,而是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从护栏下面那片黑暗里伸出来,绕住了他的脚。
下一刻,整个人影像被抽掉灵魂那样,朝前一扑。
树没看见他是怎么翻出护栏的,视角里只剩下一截斜斜划过的手臂,然后就是空的栏杆和翻滚起来的水面。
——掉了。
——掉了。
——掉下去了。
那一刻,小树的根系跟着狠狠一缩,树身轻微地抖了一下。
但没人注意到这点细微的晃动。
林沐青指尖的皮肤被粗糙的树皮摩擦得有些发痛,却下意识按得更紧了一点。
那股冷意顺着他的神经一路往上爬。
他的脚底也仿佛踩在某种“不稳”的东西上——看不见、摸不到,但就是有种被“拽”的错觉。
“你冷静一点。”他在心里对那棵小树说,“慢慢来。你把看到的,按顺序给我就好。”
树听不懂“按顺序”这样的概念,但“慢一点”它懂。
画面回退了一点。
那个人影出现之前,桥面上还有两辆车、几个人,就像截图里那样。
树记得的是路灯的颜色、脚步震动传到地里的频率、轮胎滚过地面的重量,不记得是谁和谁擦肩而过。
之后那几辆车离开,脚步声渐渐稀少,只剩下那个人影。
“他”走得不快,脚步有一点点拖。
小树能感觉到那脚步里的犹豫、疲惫,还有一点说不清的“重”——不是身体的重量,而是心里的那种。
他走到护栏边,停下。
呼吸变得绵长,却不稳。
小树能感觉到他握栏杆的手掌在轻微出汗,汗水渗进冷冰冰的铁栏杆上。
——累。
——烦。
——不知道。
这些感受不是树自己有的,而是被靠得太近的那个人“呼出来”太多,混在一起。
再之后,就是刚刚那一幕:
下面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人在下面翻身,带起一阵极轻的水流晃动。
那股冷意顺着树根上来,绕着那个人的脚踝打了个结。
林沐青睁开眼,缓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额角出了点汗。
“怎么样?”沈闻砺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他还保持着蹲姿,仰头看过去。
男人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逆着光,脸上看不清太多细节,只能看见一双压得极低的眼。
“监控画面缺失的那几秒钟里,”林沐青说,“有人,或者什么东西,从下面伸出来了一下。”
联络员显然没听懂:“从下面?”
“从桥底,从水里。”林沐青补充,“它拽了他一下。”
“你是说——他不是自己跳下去的?”联络员声音不自觉拔高了一点。
沈闻砺偏了一下脸,看向他。
联络员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闭嘴。
“你怎么知道的?”沈闻砺重新看向林沐青。
“树告诉我的。”林沐青说。
这句实话说出口的一瞬间,连他自己都在心里微微一顿。
沈闻砺盯着他,沉默了两秒。
风从河面吹过,打在桥面上,卷起一点灰尘。
远处城市的噪音被这块略高的桥身隔了一下,显得有点遥远。
“具体一点。”他终于开口,“它是怎么告诉你的?”
林沐青没急着答,反问了一句:“你相信吗?”
“我不需要先相信。”沈闻砺道,“我只需要知道你能不能重复,能不能验证。”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质疑,也没有鼓励,只是在陈述一种工作方式。
林沐青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可以。”他说,“只要有树在。”
他抬手,拍了拍那棵小树的树干,像是在安抚一只被吓坏的小动物。
那棵树这才慢慢从刚才那场情绪风暴里缓下来,叶片在风中轻轻颤动了一下。
“所以,”沈闻砺道,“你摸到的不是‘病’,而是‘被拽’之后的后遗症?”
“可以这么理解。”林沐青说,“它们这些天一直在被往下拽。拽得太狠,又断不干净,只好自己把根往回缩。”
“所以就枯了。”联络员插入。
“所以,它们宁愿死掉部部分。”
“那你刚才说的‘不想连着’,是?”
“树不太懂‘想不想’这种词。”林沐青想了想用词,“它们只会躲。现在这种状态,是被逼到只能用最彻底的方式躲。”
“跟什么躲?”沈闻砺问。
“下面那个会拽人的东西。”林沐青看向桥下,“或者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老桥桥墩附近那片略显阴暗的水域。
“是被压在下面,又被放出来了一点点的什么。”
这一刻,河风好像也凉了一度。
联络员缩了缩脖子:“你们说话能不能……别这么吓人。”
“你可以当我们在讨论一个很严重的管线破裂问题。”沈闻砺淡淡道。
他侧头,对联络员吩咐:“桥面两端的封锁范围扩大二十米,河岸围观人群全部疏散,理由就写‘桥梁结构安全排查,严禁靠近’。另外,把最近一周这附近所有监控的视频拷一份给我,连带故障记录。”
“好。”联络员连忙点头,“那、那园林这边……”
“树这边先别动。”沈闻砺说,“暂缓砍伐和移除,先维持现状。”
联络员愣了愣:“可上面那边……”
“我来跟上面说。”沈闻砺打断,“你先做你能做的部分。”
“是。”
联络员走远了,桥头一下子清静了许多。
沈闻砺转回视线,看着林沐青。
“你刚才说,要去桥底看看?”他问。
“我说的是,‘想去桥那边看看’。”林沐青纠正。
“区别很大吗?”
“现在看来,是一样的。”
林沐青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如果树是从‘根往下’记东西,那我现在看到的,只是离水面最近那一层。”他说,“真正的问题,应该在更深一点的地方。”
“你打算怎么下去?”沈闻砺问。
“不是我下去。”
林沐青看了他一眼。
“是树。”他说。
沈闻砺微微挑眉。
“我可以借它们的根往下走。”林沐青解释,“就像顺着一条已经铺好的线往下看。但是——”
他顿了一下,“需要一个条件。”
“什么?”
“你最好别太靠近我。”林沐青说,“你一来,这附近所有东西都闭嘴了。”
他这句话说得很直接,甚至称得上有点不客气。
但事实确实如此。自从这人靠近,这一带的草木就以一种近乎本能的方式收缩了声音。刚才他摸桥头小树,还是因为沈闻砺隔着几步远,刻意“留了空间”。
沈闻砺低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被冒犯的痕迹,反而像是在做某种专业判断。
“你能感知到它们的情绪。”他慢慢说,“它们能感知到我。”
“是。”林沐青干脆承认,“而且看样子,它们还挺怕你。”
“怕得有道理。”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没有半点自嘲,只是平静的陈述。
他向后退了几步,站到了桥中线偏外的位置:“这样呢?”
林沐青再伸手摸了一下小树。
那种被整个世界一瞬间压成静音的窒息感淡了些,树的情绪还带着刚才的惊慌,但没那么尖锐了。
“可以。”他点点头。
“需要什么配合?”沈闻砺问。
“帮我守着时间。”林沐青说,“我下去的时间越长,回来的路就越不好找。你给我,嗯……”
他想了想,“半小时。”
“二十分钟。”沈闻砺说,“第一次尝试,先保守一点。”
“你可以替我签份免责声明吗?”林沐青半开玩笑。
“我们有更正式的东西可以签。”
沈闻砺说着,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抽出一个小黑本和几张对折的纸。
那几张纸上印着红色的密级标记,最上面大号字体写着:
【异常事件处置临时合作协议】
“你们还真是什么都提前准备好。”林沐青嘀咕。
“你昨晚签的是公司那边的。”沈闻砺说,“这是我们这边的。”
“我们这边?”林沐青重复。
“异常管控处。”沈闻砺简单报了个名号,“你刚才看到的那些东西,大概也是我们这边管的。”
他把那几张协议摊在桥头的护栏上,随手压了一下,以防被风吹走。
“先签字。”他说,“等会儿你要是出了什么问题,我至少可以在报告里写‘是在授权范围内’。”
“你这话一点也不让人安心。”林沐青说。
“但是真话。”沈闻砺答。
他们对视了一瞬间。
河风吹过纸面,发出干巴巴的响声。
桥下的水轻轻拍打桥墩,像在很远的地方敲鼓。
林沐青拿起笔,在“临时合作人”一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的那一刻,他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桥下面那块看不见的阴影。
那里,有什么正在等待。
不一定是它在等他们,
也有可能,是早就有一双眼,顺着某条看不见的线,已经盯了他们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