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填完的那一刻,时间显示是上午九点四十二分。
“你确定现在就下去?”沈闻砺收起协议,问。
“拖得越久,对它们越不利。”林沐青看了一眼那一排柳树,“如果它们现在是在硬撑,那多撑一分钟,就多一分风险。”
“对你来说呢?”沈闻砺又问。
“对我……”林沐青停了一下,“我现在还不敢评估。”
“那就当是‘未知’。”沈闻砺说,“在面对未知风险的时候,原则是——”
“优先保证人员安全?”林沐青接话。
“优先保证城市整体安全。”沈闻砺纠正,“在这个前提下,才轮到其他。”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夸张,也没有煽情,只是把一句原本可能出现在什么培训材料上的话,平静地念了一遍。
“所以你现在还要考虑,‘值不值得’的问题?”林沐青问。
“值不值得是上面的事。”沈闻砺道,“我现在,只负责让‘下去’这件事,在可控范围内进行。”
他抬手看了看表,又看了一眼河岸的布置。
“我们往回挪一点。”他说,“不要在桥面上做这件事。”
几分钟后,他们又回到了最初那一排柳树附近。
联络员已经组织人手,把围观群众全部劝离到更远一点的地方。河边临时搭起一顶白色帐篷,里面放着几张折叠桌和几台笔记本电脑,隐约还能听见对讲机的杂音。
“沈处。”有人在帐篷口迎上来,是个戴着耳机、看起来像技术人员的年轻人,“桥上的监控视频和故障日志已经调出来了,您看现在——”
“先放着。”沈闻砺简短道,“等会儿我说开始,你就盯着那块区域,如果有任何波动,立刻喊停。”
“明白。”
沈闻砺带着林沐青来到那棵他最开始接触的枯柳前。
树干已经干得很厉害,外层树皮甚至裂开了一些口子,露出里面暗黄的木质。
树叶仍然死死粘在枝条上,一点不掉,像是把最后一点“完整形象”也要维持住。
“这棵?”沈闻砺问。
“这棵的根最深。”林沐青说,“我刚才摸的时候,能感觉到它下面还有很多细根伸出去。”
“好。”沈闻砺点头,“二十分钟。”
他退后两步,对着帐篷方向摆了摆手。
里面那个戴耳机的技术人员立刻竖起一根手指:“倒计时开始!”
林沐青深吸一口气,脱了右手手套。
手背因为连续接触粗糙树皮,已经有几条浅红色划痕。
“你们这边,”他问,“有急救设备吗?”
“有。”沈闻砺说,“你如果十分钟内出现明显不适,立刻停止。不要勉强。”
“你现在说这些,只会让我更紧张。”林沐青苦笑。
“紧张,是正常的。”沈闻砺说,“但不要让它影响判断。”
他声音还是那样平静。
林沐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棵枯柳。
“我数三下就开始。”他说,“一、二——”
他没数到三。
第三个数字刚到嘴边,他手已经按上去。
一瞬间,视线整个暗了一下。
不是眼前变黑,而是某种“向下”的感觉从脚底猛地一拖。
他明明还站在原地,却仿佛身体的重心已经被拽到了地下某个地方。
——冷。
——疼。
——抖。
比刚才触碰时还要浓烈十倍的情绪涌了上来。
那些“冷”和“疼”像是有人用冰水在他的骨缝里灌,顺着指尖一路往上冲。
他强迫自己稳住呼吸,按原先练习过无数次的方式,把注意力往下沉。
“往下。”他在心里对树说,“带我往下。”
树不懂“往下”是个方向,它只知道自己的根是怎么长的。
于是,它把那段记忆打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