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从他意识的边缘上涌过去,最开始是浅色的泥土,很容易就被根系钻穿。
再往下,土变得更紧实,夹杂着细碎的石块和建筑垃圾残渣——砖头、玻璃、塑料袋。根在这些障碍物中间艰难地穿来穿去,被挤得变形。
—疼。
—硬。
—挤。
又过了一段,土忽然变得松软湿润。
水汽涌上来,伴随着一股淡淡的腐叶味。
—好一点了。
—可以喝。
那是河水渗出来的区域。
正常情况下,树的根会在这一层展开,吸水、扎根。
但这棵树的根,没有在这里停下。
它下意识地往更深一点的地方探了一截,然后,像被什么烫到似的,猛地缩了回去。
—烫。
—冷。
—不对。
烫和冷是两种截然相反的感受,但在树的感知里,它们可以同时存在——那是一种“不能碰”的强烈信号。
林沐青想顺着那一截“探下去又缩回”的路线往下看。
一股阻力挡在那条路径上。
不是物质上的阻力,而是一种被人为加上去的“阻拦”——就像有谁不想让这条根系再去接触某个区域,用力把它拽了回来。
他眉心狠狠拧了一下。
“让我看看。” 他在心里说,“只看一眼。”
那股阻力犹豫了一瞬。
然后,树又似乎被他的执念感染了一点,根系又小心翼翼地往下伸了几毫米。
视线“穿”过那一层,再往下坠。
一下子,周围的温度跌了好几度。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温度,而是一种被抽离了所有活气的“冷淡”。
他甚至能听见某种极其细小的“嗡嗡”声,在水下、石缝之间回响。
像是一张巨大的网,被风轻轻拨动了一下,发出的低频震荡。
他的注意力被那道声音吸过去了一瞬,手指不自觉收紧了些,按在树皮上的力度加大。
——痛。
树发出一声闷闷的抗议。
“抱歉。”他在心里安抚,“我轻一点。”
他调整呼吸,让自己的意识像一条线一样,顺着树根已经打开的那条缝溜下去。
这一次,他看见了“它”。
或者说,看见了“它”的一部分。
那是石碑。
一块被埋在河床底部的石碑,只有一小角露了出来,被一圈泥和水草糊住,轮廓模糊。
碑的表面刻着某种已经被水流磨得模糊的线条,像是不完整的纹路。
正常情况下,这样一块石头,只会被当作普通河底构造的一部分。
但现在,碑的中间有一道裂缝。
裂缝很细,很窄,却直直地贯穿了整块碑的中心。
裂缝里透出来的不是光,而是一种“空”的感觉——像是有人在里面挖走了一块东西,留下了一个无法被泥沙填满的洞。
那股冷意,就是从那道裂缝里涌出来的。
“你什么都别做。”林沐青在心里对自己说,“只看,不碰。”
裂缝附近的水流看上去很平静,甚至比周围还要安稳一点。
但在树根的感知里,那一小片区域像是时不时有东西在里面缓慢翻动。
他不能用人的词汇去给那种感觉命名,但如果一定要类比,那像是——
一只眼睛。
一只被压在石头下面、只能通过一条极窄缝隙往外看的眼睛。
它看不到完整的世界,只能看到划过水面的影子、震动传上来的脚步。
它不知道什么是白天什么是黑夜,只知道“上面有东西在走”。
它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唯一知道的,是“饿”。
不是“吃东西”的那种饿,而是某种更本质的空虚。
仿佛天生有一部分该被填满的地方一直是空的,于是,它本能地往上伸,去抓任何能填进去的东西。
恐惧、愤怒、悲伤、绝望……
凡是掉到那裂缝附近的一点“情绪碎屑”,都会被它缓慢地吸进去,塞到那个空里。
那是一种极其难受的感觉——
填进去的一瞬间会好一点,很快又空出来。
所以它不停地伸手,不停地抓,不停地吃。
直到有一天,有什么更大的东西从上面掉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