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猛地一颤。
那是当年的事故记忆。
混凝土、钢筋、水泥块砸下来,原本安稳压在河床里的石碑被生生撞裂了一道缝。
桥上有人惊叫,有人跑,有人被那一下剧烈震动甩进了水里。
那一切对水底的“它”来说,只是突然闯进视野的一片巨大阴影。
阴影落下来的那一瞬间,裂缝被撑大了一点点。
更多的水涌进来,泥沙也涌进来,还有一团混着恐惧和求生欲的东西——
人的生命一下子撞进了它这块“永远填不满”的空里。
那种感觉太近了,近到林沐青沐青甚至分不清那是“它”的感受,还是当年落水那个人的感受。
胸口一紧,肺仿佛被冰水灌满,一下子浮不起来。
耳边全是水声,四肢胡乱挣扎,手指抓不住任何实物。
——怕。
——不想死。
——不甘心。
这些情绪在撞进那道裂缝的一瞬间,被撕碎成了无数细小的碎片。
“它”用力吸了一口,把那些碎片全部吸进自己的空里。
短暂的满足。
然后,那种空虚又回来了。
比之前更严重。
……
“时间过半!”远处隐约传来一个人的喊声。
那声音像是从水面上方传来,被厚厚的一层泥水和石头遮住,又模模糊糊地传进他的耳朵。
林沐青意识猛地一紧。
他不能再往下了。
再往下,就不是“看”,而是被那种空虚拽入某个他完全不想待的地方。
他强迫自己从那块石碑和裂缝上收回注意力,顺着树根原路往上退。
刚一动,那条原本像犹豫着“给他看一看”的根系猛地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察觉了。
——被发现了。
这个念头毫无来由地冒了出来。
不是树在说话。
是那条裂缝后面的“眼睛”,顺着树根怔了一下,开始往上看。
它之前一直在看那些路过水面的模糊影子,那些在桥上走来走去的脚步。
现在,它觉察到,有一条线,从它这里伸到了更上面。
就像有人在它的网里打了一个结,结的另一头,不知道绑在什么地方。
它顺着那条线,抬起了头。
……
“林沐青!”
有人在高处叫他。
那一声喊像是从天上往下砸了一锤,把他的意识连着那条线一起敲回现实。
眼前一白,他猛地睁眼。
世界一下子恢复成河岸、枯柳、警戒带和帐篷的样子。
空气里的冷硬味道还在,河风还在吹。
他的手还按在树干上,指节发白,手背上的血管被逼得鼓了起来。
“时间到。”沈闻励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一丝很不明显的紧绷,“松手。”
林沐青愣了半秒,才意识到那是对他说的。
他用力一抽手,手掌一离开树皮,整个人向后一个踉跄。
沈闻励下意识伸手扶住了他的肩。
“站稳。”他说。
林沐青喘了几口气,胸口像被人狠狠按过一记,酸胀发疼。
“几分钟?”他哑着嗓子问,“感觉怎么过了很久。”
“二十分钟整。”帐篷里的人探头出来,“林沐青老师,你那边要不要测个血压什么的?你刚才脸色不太对。”
“不用了。”林沐青抬手,按了按眉心,“就是有点晕。”
“你刚才有没有——”沈闻励闻砺问,“感觉到什么在‘看’你?”
林沐青顿了顿,点头。
“有。”他说,“而且,它顺着树,往上找了一下。”
沈闻励的表情一瞬间收紧。
“找到哪了?”他问。
“没找到我。”林沐青说,“找到你了。”
空气凝固了一瞬。
帐篷里的技术人员明显没听懂这句半真半假的话是什么意思,只是下意识看了一眼沈闻励闻砺。
沈闻励没有立刻说话。
他松开按在林沐青沐青肩上的手,后退半步。
“从头说一次。”他说,“你刚才看到什么,感到什么,一个一个来。不要省略,也不要加工。”
他的语气仍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专业的急迫。
“好。”林沐青沐青点头。
他靠在那棵枯柳旁边站了一会儿,等呼吸稍微稳了一些,这才尽量用清晰的语言,把刚才看到的东西拼成一句一句话。
河风一阵一阵吹过,吹得那一排枯柳枝条轻轻晃动。
它们听不太懂人类的词句。
但它们知道,有人下去了,又回来了。
至少,还有人愿意下去,看一眼它们一直在躲的那个“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