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行把信揣进怀里,回了自己住的地方。
镇子不大,从祠堂出来拐两条街就到了。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月光照上去像铺了一层白霜。路上一个人没有,连条狗都看不见。往常这个点,街口的王麻子还在打麻将,哗啦哗啦的声音能传半条街。
今天什么都没。
沈夜行没回头。他听见身后的积水坑里那声"啪嗒",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面上迈过去了。他没停脚,只是右手摸上了腰间的桃木剑柄,指腹蹭过"镇魂"两个字的刻痕。
身后再没动静。
他推开门进了屋。门板是杨木的,有点变形,一推就吱呀响。他把门栓插上,又从供桌底下摸出一张镇魂符,顺手贴在门缝上。符纸亮了一下,又暗了,像打了个哈欠。
屋里就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照着墙上挂着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二十几个人,穿着黑色的祭服,整整齐齐排成三排。正中间那个男的三十出头,瘦,眉眼跟沈夜行一模一样,左眉也有一道疤。
沈渊。他爸。
沈夜行的目光停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两秒钟。然后他把油灯挪到桌上,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铺开。
第一件事,他先把纸举起来对着灯照。
黄纸背面透出来一些纹路,是纸浆的纹理,没什么特别的。他翻过来,看正面的字迹——笔画工整,工整到不像人写的。横平竖直,用力均匀,每一笔的深浅都一样。
人写字不可能这样。人会有轻重缓急,写到最后一笔会泄力。这封信上的字,像是用模子印上去的。
沈夜行凑近了闻。
第一遍,是黄纸本身的味道,陈年的,带点潮。第二遍,他把鼻尖贴到墨迹上,深吸一口气。
一股凉气顺着鼻腔钻进来,像吞了一口井水。
他认得这个味儿。
尸墨。用中元节那天死的童男血,掺上陈年棺材底刮下来的灰,在三伏天里闷足四十九天,才能出这么一股凉劲儿。这墨写出来的字,活人看着是黑的,开了阴眼之后看,是青光。
沈夜行伸出食指,在舌头上沾了一下,然后按在墨迹上轻轻一蹭。
指尖红了。不对,是墨在渗进皮肤——尸墨遇活人的体温会往肉里钻,像活物一样。他甩了两下手,那点墨迹才渐渐褪了。
这是死人写的东西。鬼差写给活人的信。
沈夜行把信叠好,放进内兜,然后拿了把伞出了门。
纸扎铺在镇西头,挨着乱葬岗。按规矩,这一路祭祀人不能打伞,因为伞会挡阴气,但他今天打了。
他不想在路上再看见什么东西。水坑里的影子也好,地上的血字也好,今晚够多了。
铺子还亮着灯。老远就能看见那盏白纸糊的灯笼挂在门口,上面画着个"奠"字,风一吹就晃。铺子里头堆着满坑满谷的纸人纸马,白的黄的,码了一地,看着像一排排没长全的人。
老板姓刘,六十多了,镇上就他一家做纸扎活。沈夜行敲了三下门板,里头传来一阵咳嗽。
"……谁啊?"
"沈夜行。"
门拉开一条缝。老刘探出半个脑袋,脸上褶子多得像核桃壳,眼睛眯着打量了他两眼,才把门全拉开:"祭祀人的后生,大半夜来我这儿干什么?"
沈夜行没绕弯子。他掏出那封信,递过去:"您看看这个。"
老刘接过信,举到灯底下瞅了一眼。他嘴唇一动,刚要说话,忽然整个人僵住了。
沈夜行看得清楚。老刘的手指头开始抖,拿信的手抖得纸哗啦哗啦响。那双浑浊的老眼猛地瞪大,比平常大了快一倍。
"你、你从哪儿弄来的?"
"今天有人塞进我师父的门缝里。"
老刘把信往桌上一拍,像是烫手。他退了一步,后腰撞在纸人堆上,哗啦啦倒了一排。可他顾不上了,只是盯着沈夜行,嘴皮子哆嗦:"这信……这信不该出现在阳间。"
"我知道。"沈夜行往前迈了一步,"尸墨写的,鬼差的笔迹。老刘,您在镇上做了四十年纸扎活,跟阴间打了一辈子交道。这信上的字迹,您认得吗?"
老刘沉默了。
铺子外面,乱葬岗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鸟叫,不像鸟,像人在笑。老刘的肩膀猛地缩了一下。
半晌,他转身从柜台底下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火星在昏暗的铺子里一明一灭。
"……三十年前,"他吐了口烟,"你爹来找过我。拿着跟你这封一模一样的信。"
沈夜行的手攥紧了伞柄。
"他当时什么表情?"
"跟你现在一样。"老刘抬头看他,"咬着后槽牙,眼神发狠,但手在抖。"
他隔着烟雾打量沈夜行,把烟灰弹在地上,声音忽然低下来。
"你爸那封信,也是鬼差写的。警告他当年别开鬼门。"
"他怎么做的?"
老刘把烟掐灭在柜台上,烫出一道黑印子。
"他没听。然后他就疯了。"
铺子里静得能听见纸人身上的浆糊在干裂。外面那声鸟叫又响了一次,这次更近了,像是蹲在屋檐上。
沈夜行的牙咬得腮帮子发酸。半晌,他松开手,问了一句。
"谁指使鬼差写的?"
老刘看着他,那双老眼里全是血丝。
"你觉得,谁能指挥得动阴间的差役?"
他说完这话,铺子后头忽然传来一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在了木板上,哐当一声,然后就是指甲挠门的声音。沙——沙——沙——像是有人在外面想进来。
老刘的脸白得像他卖的纸人。
"后门。后门那堵墙——"
沈夜行已经拔出了桃木剑,一步绕过柜台,冲到后门。他耳朵贴上门板,听着外面的动静。
挠门声停了。换成了别的声音。
一个人在外面喘气。
喘得很慢,每一口都带痰音,像是气管里塞着什么东西。那个人一边喘,一边在笑。笑声从门缝里渗进来,像一根针扎进沈夜行的耳朵。
"沈……鹤……"
沈鹤。他八岁以前的本名。
沈夜行猛地拉开门。
月光底下,空荡荡的巷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后墙上刻着一行字,跟他家祠堂门口那行一模一样的字,血还没干透。
"别信他。"
他低头,看见门槛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是旧的,折痕都发黄了,像是放了很久。他弯腰捡起来,展开。
上面一行字。不是尸墨,是毛笔写的,墨迹洇开了大半,但他认得那个字迹。
他爸写的。
"夜行,如果你看到这张纸条——跑。别查。活命。"
纸条背面,用朱砂画着一个符号。沈夜行见过,在那具白骨的胸腔里,在赎命钱的鬼文旁边。
是一只羊角。
黑羊。
他攥着纸条转身,老刘还站在柜台后面,脸色灰白。铺子里的纸人忽然全都不动了,空气里的烟味散得一干二净,像是有人用一块布把整个房间擦了一遍。
远处的鸡叫了第一声。
天快亮了。
沈夜行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条,又看了一眼老刘,问出了今晚最后一个问题。
"老刘,我爹死之前那一天——你来没来过我家?"
老刘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但他右手的大拇指在柜台上敲了三下。
一下比一下轻。
像在敲一块棺材板。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