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行从纸扎铺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他攥着那张纸条走了三条街,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了跑。镇子还在睡着,青石板上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响。
他没回自己屋。
他去了镇外,乱葬岗边上,那座明代留下来的石台。
中元祭坛。
石台不算大,方圆五六步,青石砌的,台面上刻着一圈符文。风吹雨打了几百年,有些笔画已经磨平了,但沈夜行从小就在这儿玩,闭着眼都能摸出每一道纹路的位置。台上有一张石供桌,桌面上摆着一只青铜香炉,生了铜绿,炉膛里还残着去年烧剩的香灰。
平时这地方白天都阴森森的,没人愿意来。现在是凌晨四点,天快亮没亮的时候,更压得人喘不上气。乱葬岗的槐树上停着几只乌鸦,沈夜行一来,扑棱棱全飞了。
他在石台前面站定,先没动。月光照在祭坛上,那些符文被照得发青,像是活过来了。沈夜行盯着符文看了三秒钟,忽然弯下腰,用手掌贴着石台边缘的地面。
土是湿的。昨夜的雨渗下去了,泥土里翻出一股铁锈味,混着草根腐烂的腥气。
沈夜行的手指收紧,抠了一把土。土里有什么东西——硬邦邦的,不像石头。他抠深了半寸,指腹碰到一块光滑的东西,凉的,比周围的土冷了一截。
骨头。
他站起来,把桃木剑别在腰后,从祭坛底下摸了把铁锹。这把锹是他师父放的,每年中元节前用来清理台面,锹刃上还沾着去年的土。他没犹豫,照着刚才摸到的位置一锹插下去。土很松,像是近期被人翻过。
第三锹下去的时候,他挖到了东西。
沈夜行蹲下来用手扒土。指腹掀开最后一层湿泥的时候,月光照在了一个人的指骨上。手指微蜷着,骨节粗大,看得出活着的时候常年握什么东西。沈夜行顺着指骨往上剔土——腕骨、尺骨、桡骨,一截一截露出来。骨头发黄发黑,像在土里埋了很久。
至少十年。
他把整条前臂完整地扒出来。骨头的姿势很怪。五指张开,指关节向外翻,像是想抓什么东西,抓到一半力竭了。沈夜行盯着那只手的姿势看了很久,忽然感觉自己左手的手指也开始僵硬。
他爸死的时候,手也是这个姿势。
那年他八岁。师父不让他看尸体,但他偷偷翻窗进去了。沈渊躺在床上,脸色灰白,嘴唇发黑,唯一让沈夜行记住的,就是他爹的右手五指张开着,指着天花板的某一个方向。
十六年了,他没忘。
沈夜行闭了一下眼,再睁开。他往后扒了半尺,白骨的胸腔露出来了。肋骨的缝隙里,塞着一样东西。
黄铜的,圆形,一小块。卡在第三和第四根肋骨之间,像是被人硬塞进去的。
沈夜行伸出两根手指,把那东西夹了出来。
铜钱。
跟他在父亲旧宅地下室那具白骨胸腔里找到的一模一样。大小、厚度、锈色,都一样。他把铜钱翻过来对着月光,钱面上刻的不是汉字,是几道弯曲的纹路。鬼文,阴间用的文字,活人看不懂。
但他看过。三年前他翻遍了父亲留下的笔记,最后一页画着这个符号的拓片,旁边写着两个字。
赎命。
沈夜行的拇指指腹从钱面的纹路上擦过,铜钱忽然烫了他一下。他条件反射地松手,铜钱落在掌心,上面那几道鬼文在月光底下开始泛青光,像在呼吸一样。
身后有人笑了一声。
沈夜行猛地转身。桃木剑出鞘的声音在凌晨的乱葬岗上格外脆。
身后什么都没有。
乱葬岗的槐树在风里晃着,一群乌鸦又落回枝头,歪着脑袋看他。远处镇子的轮廓灰蒙蒙的,鸡叫了第二遍。
笑声没停。这次是从他手里传出来的。
沈夜行低头,掌心的赎命钱发着青光,鬼文还在亮。那笑声在铜钱里回荡,一阵一阵的,像一个女人在深井底下哼歌。
他把铜钱攥紧,笑声马上停了,换成一种嗡嗡的声音,像铜钱在震动。震感沿着掌心的旧疤往上爬,窜到手腕,再爬上小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沈夜行没松手。
他把铜钱装进内兜,跟那封匿名信叠在一起。然后他蹲回去,把挖开的土重新填上。铁锹一下一下铲土的时候,他脑子里一直在转,转得太快,快到他自己都抓不住。白骨、手势、赎命钱、女人笑声、父亲的匿名信、老刘的棺材板敲击。
这些东西串成一条线,打了一个结,就拴在他爸死的那一天。
他填完最后一锹土,站起来,把铁锹放回原处。天已经亮透了,东边出了半边太阳,红得像烧红的铁。祭坛上的符文被晨光照着,褪成了淡灰色,纹丝不动。
沈夜行转身往回走。
刚走了两步,内兜里的铜钱又震了一下。这次没那么狠,只一下,像有人在里面轻轻叩了叩。那一声很低,但他听见了——"咚。"
紧接着,一个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响起来。隔着一层衣服,像是从内兜的布料里往外透的。声音很轻,像女人的,又像风穿过空竹筒。
"沈……夜……行……"
叫的是现在的名字。不是沈鹤。
沈夜行停住脚。他站在祭坛和乱葬岗之间的小路上,路两边是半人高的野草,风一吹,草浪翻涌,露水洒了一裤腿。
他没有回头。师父从小就教他,祭祀人在祭坛附近不能回头,听到什么都别回头。回头会把不该看的东西带回家。
他站了三秒钟。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握铜钱的右手掌心上,那道旧疤旁边多了一道新的印痕——浅浅的,像是铜钱边缘在皮肤上烙出来的,一个圆形的轮廓。
轮廓中央,鬼文透进肉里,青光还没散尽。
他重新抬起脚往前走。走了二十几步,经过乱葬岗第一排老坟的时候,余光扫到一座坟前的石碑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偏头看了一眼。石碑的底座旁边,蹲着一个影子。很小,蜷缩成一团,像个人形,又比人小了一半。影子微微抬头,露出一张模糊的脸,嘴角翘着,像在笑。
沈夜行没停。他的脚步甚至加快了。
等走出乱葬岗的范围,天已经彻底亮了。镇子醒了,远远能听到王麻子打麻将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几只狗在巷口抢骨头。
他把内兜里的铜钱捏了一下,确认它还在。铜钱是冰的,不震了,鬼文也不亮了,像一块普通的锈铁。
但刚才那个笑声,他没忘。
沈夜行走过祠堂门口时停了一步。门关着,门缝里塞着一张纸条。他抽出来展开,是师父的字迹,没头没尾就一行话。
"你挖到了,对吗?"
他翻过背面,还有一行。
"那就别告诉任何人。包括我。"
沈夜行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袖口。他推开门进了祠堂,长明灯已经重新点上了,那个"承运大帝"的牌位换了一块新的,供桌上多了一碗白米饭。
米饭上插着一根筷子。
他盯着那根筷子看了两秒,转头看向师父平时坐的蒲团。
蒲团上有一摊水。昨夜的雨早停了三个时辰,那摊水却还是湿的,像有人刚坐过就走了。
沈夜行走过去,手指沾了一下那摊水,放在鼻尖下。
水是咸的。
是眼泪。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