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行从祠堂出来,还没走到街口,就被拦住了。
一辆黑色皮卡停在路中间,车斗里码着十几个木箱子,箱盖半开着,露出里头黄纸包的符咒。车旁边站了个人,背对着他,正在跟王麻子家那只土狗大眼瞪小眼。
那人穿着黑祭服,腰上挂着一枚玉牌,头发扎了个利落的马尾,侧脸被早晨的太阳照得发白。
沈夜行走过去,脚步放轻了,但她还是听见了。
"沈师弟。"
秦明月转过身。二十二岁,三级市祭,省祭周德厚的养女,这一代最年轻的省祭候选人。她的脸好看,但不是那种让人多看两眼的好看。是那种你看了第一眼,就觉得她不该笑的人。
她也没笑。
"省祭的物资,我给你送来了。一百零八支引魂香,三十六道镇魂符,三牲在路上,下午到。"
沈夜行看了一眼那车斗。秦明月已经自己动手把箱子卸了一半,码在路边,码得整整齐齐。符咒按年份排,新的一摞,旧的一摞,中间用红绳隔开。她的手法很熟,每一道符都拿起来验了验纹路,年份不够的直接挑出来扔进旁边一个空箱子。
"有六道符过期了。"她说,"你等会儿自己补上。"
沈夜行点头,没问为什么是她来送。师父昨天才说"今年的祭祀你别去了",今天省祭就派了他女儿过来,这中间有什么门道,他不急着现在想。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秦明月今天没带伞。天晴着,可她是省城的人,从省城开车过来要两个小时,路上有一段山道常年背阴。按她的性子,从出门就该准备周全。
她的脸被晒出一点红,手臂上还有一道压痕,像是搬东西勒出来的。
"师姐。"沈夜行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去,"省祭的指令,跟物资一起的?"
秦明月没接。她看了那封信一眼,跟他的视线碰了一下,然后说:"你不用看信。我当面跟你说。"
她顿了顿。
"今年的祭祀规模缩减。鬼门只开一个时辰。"
沈夜行的手停在半空。信没递出去,他收回来,折好放回内兜。动作不快不慢,但收信的时候,他的指甲从纸面上刮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刺啦"。
"三个时辰。"他说,"中元鬼门开三个时辰。这是两千年的规矩。只开一个时辰,那些还没走的亡魂怎么办?"
秦明月的表情没变。
"执行命令。"
她转过身去搬最后一个木箱。箱子很沉,她弯腰的时候头发从肩头滑下来,挡住了半边脸。沈夜行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的肩胛骨在衣服底下微微绷着。
"师姐。"
"嗯。"
"师父昨晚来过。"
秦明月的手顿了一下。只一下,几乎看不出来。然后她把木箱稳稳放在地上,转过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今年的祭祀别去了。"
秦明月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干干净净的,像个听父母话长大的好孩子。然后她问了一句——
"那你打算去吗?"
沈夜行没答。他走了两步,从车斗最底下扒出一个信封。信封是牛皮纸的,被压在所有木箱最下面,露了个角。他抽出来,里面掉出一张照片。
照片很旧,边角都磨毛了。上面是上一代祭祀人的合影,二十几个人站在骊山脚下,太阳很大,所有人都在眯眼。正中间是沈渊,穿着黑祭服,腰上别着桃木剑,脸上是他标志性的那种笑——嘴角往上翘,眼睛没笑。
沈渊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细眉细眼,也穿着祭服,但腰带系法跟别人不一样,系了个梅花结。
沈夜行不认识她。
"那是我妈。"秦明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姓苏。"
沈夜行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的字迹让他攥照片的手猛地收紧了——"阴阳有序,人鬼殊途。但秩序之下,埋着什么?"
是他爸的字。
"你父亲死之前,有没有提过我母亲的名字?"
沈夜行转过来,看着秦明月。她的眼圈没红,嘴唇也没抖,但她的右手拇指在掐食指的指节,掐得发白了。
"没有。"沈夜行说。
秦明月点了下头,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答案。她伸手把照片拿回去,放进自己口袋里,动作很慢,像是怕把纸折坏了。
她转身往皮卡驾驶座走,拉开车门的时候停了一下。
"我母亲在你父亲死的那天晚上也死了。"
沈夜行站在阳光底下。早晨的太阳照在后背上,明明是暖的,他却觉得后腰一阵发凉。
"官方说法是殉职。"秦明月的声音从驾驶座那边传过来,隔着一扇车门,有点闷,"但我知道不是。"
"她死在哪儿?"
秦明月坐进驾驶座,没有关车门。她微微偏头,目光越过沈夜行的肩膀,看向他身后。
那座明代青石祭坛的屋顶尖尖的,在晨光里露出一个影子。
"在你爹的祭坛上。"她说,"她用血写了你的名字。"
她说完关上车门,发动引擎。皮卡轰了一声,倒出路口,调头往省城方向开。沈夜行站在路边,车尾扬起的灰尘落了一身。
他没躲。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掌心。昨夜那枚赎命钱烙出来的印痕还在,浅淡一圈,鬼文已经看不见了。
但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他爸那本日记里,1973年七月十六那一页,上面写了一句话,他之前没细想——
"今年苏锦绣没来。"
苏锦绣。秦明月母亲的名字。
秦明月母亲的尸体在沈渊的祭坛上被发现,死前用血写了沈夜行的名字。他爸在日记里记了"苏锦绣没来"。
没来哪儿?那天晚上的祭祀?
沈夜行转身往回走。街口的王麻子还在打麻将,哗啦哗啦的,隔壁院子有人在喂鸡。阳光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从门缝里落下一张纸条。他弯腰捡起来,是秦明月刚才趁他不注意塞的。字迹比师父端正多了,一排一排,像印上去的。
"省祭今年下令缩减鬼门开启时长,是主祭府直接压下来的。具体原因我不清楚。但有一件事——我母亲死的那天晚上,有人看见她跟一个男人站在祭坛上说话。那个男人不是你父亲。"
末尾一行字。
"那男人穿白衣服。"
沈夜行把纸条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他又翻回去,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五秒钟。
他爸穿黑衣服。
祭祀人都穿黑衣服。
穿白衣服的,阴间来的,才穿白。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