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上的肉汤咕嘟声又响了起来,可这回,没人敢再大口吃面了。
“麻烦来了……”姬纶又一次默念了这句话,看了看身边的白衣女子。
姬纶端起粗陶碗抿了一口温茶,指尖贴着碗壁不动声色,只垂着眼假装没看见周遭绷得快要断裂的空气。
他只是个误闯异时空的过客,每天靠着凭空出现的二两银子勉强度日。
锦衣卫要抓的是黑衫男人和眼前这位……和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等这群人闹完。
他换个地方躲着就是了。
那锦衣卫头领的目光果然再次扫了过来,落在女子腰间晃荡的软剑上,拇指蹭过腰牌边缘,慢悠悠地开口道:“姑娘,某家感觉和你很面熟,不知道你可听说“黑白双煞”的名头?”
女子握着茶杯的手没动,抬眼时语气依旧冷淡:“黑白双煞不曾听说过!”
“哦?”头领放下筷子,四名锦衣卫齐齐手按刀柄站起身,木凳蹭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连灶上的咕嘟声都显得突兀。
“姑娘孤身一人走北漠,身上这身白色的装束,倒是和朝廷悬赏的黑白双煞……白煞长得有几分象像啊。”
姬纶心里咯噔一下,原来核心还在这块玉上,难怪这群锦衣卫死盯着不放。
他悄悄往桌旁挪了挪身子,想着等会儿打起来自己就顺势滚到桌底,趁乱溜去后厨躲着,反正这群人目标不是他。
可是此时有一种冷汗淋漓的感觉。
硬物……
就在屁股下面,感觉有种突兀的块状硬物!
他忽然就伸出手,把那东西拿了起来。
方才满厅的目光,本都钉在那白衣女子身上,连风都像是绕着她转。
可现在,所有的眼睛,全都落在了姬纶手里的那点东西上。
“羊脂白玉……”
此时众人都没见过这个东西,但是看到姬纶手中的东西,每个人心里都飞出这样一个念头。
那玉通体莹白,无一丝杂色,质地细腻得仿佛凝固的羊脂。在昏黄的烛火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晕,似有云雾在其中缓缓舒卷,隐隐透出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美得令人窒息。
没人见过这个东西,不知它叫什么名字,可是此刻大家偏偏都知道了它的名字。
众人咽了一下口水,可是随即又缩了一下脑袋。
可没等姬纶挪稳凳子。
领头的锦衣卫已经一步踏了过来,寒刀出鞘半寸,冷光直逼姬纶面前,一丝不善的眼光打量着姬纶:
“把玉拿出来让某家瞧瞧……”
姬纶手心一紧,那玉竟温润如活物,贴着掌心微微发烫。
下意识地攥住,指节泛白,喉结滚动了一下,却强作镇定道:“官爷说笑了,我一个过路的穷酸客,哪来的什么羊脂白玉?”
话音未落,白衣女子忽然轻笑一声。
“他既说没有,”她目光斜斜掠向锦衣卫头领,眸中寒光微闪。
“你又何必咄咄逼人?莫非——朝廷的规矩,已容不得百姓说一句‘不知’了?”
锦衣卫头领眼神骤冷,腰间刀鞘猛地一震,半寸寒芒吞吐不定。
“姑且不论你是否白煞?你都不该说这句话。”
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在这北漠地界,锦衣卫的话,你不得不听?”
“姑娘好大的胆子!敢质问缇骑办案?你可想过你身后的家人,亲朋好友……”
姑娘笑了,如月光洒在乡间小路上那般清亮,那般洁白无瑕,让人生出一种不可亵渎的感觉。
那笑声极轻,却像冰刃划过铜镜,清冽刺耳。
“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越人语天姥,云霞明灭或可睹。”
清越的吟唱悠悠响起,清清楚楚落进了众人耳中。
字字如珠玉落盘,竟带着几分缥缈仙气。
白衣女子的话语如山涧滴水般空灵,如鸟语轻灵,眸光忽如深潭映月,幽邃难测,清冷中裹着不可亵渎的威仪。
“啊……这是灵柩宫的出场白!”那五名锦衣卫浑身骤然一僵,整个人如同被雷击劈中,刹那间僵在原地动弹不得,乱跳的心脏骤然缩紧,下意识里翻涌出同一个阴森森的名词——“灵柩宫”。
从他们投身大晋朝锦衣卫所,穿上这身飞鱼服、佩上这柄绣春刀的第一天起,耳边就反复回荡着一句刻进骨血的警告:“宁惹皇权,不碰灵柩。”
所有人都明确知道灵柩宫的所有相关事项。
“沾不得!”
从来都是锦衣卫绝不能触碰的绝对禁区,这是一个连当朝皇权都要主动退避三舍、不敢轻易招惹的存在。
现在坐在他们面前的这名清绝的美貌女子,分明就是灵柩宫的人。
“上使饶命!……”反应过来的一众锦衣卫哪里还敢有半分怠慢,当即扑通跪倒在地,脑袋像是捣蒜一般不停往地上磕,连声讨饶的话都带着止不住的颤音。
“牛……”刚才瑟瑟发抖的姬纶,此时眼睛一亮,不由自主地竖起大拇指。
前世听说过锦衣卫“寸草不生”的威名,此刻看到身前的女子,那是一个更牛的存在。
只是这个更牛的存在,目前就坐在面前,感觉有几分不真实!
那众人一直寻找的羊脂白玉,转世来道这方世界,有一个月的时间都在听着这件物品。过往行商议论朝廷悬赏的重要物品——“羊脂白玉”,那是当朝皇帝的叔叔六王爷续命的东西,被“黑白双煞”截取。
此时却在自己手中。
这大半天坐在这小店里角落出神的他,当作小透明的人,比较享受初来乍到时听这方天地的风土人情,可是怎么解释这屁股下的羊脂白玉。
烫屁股的石头。
直觉告诉他,这白玉是这白衣女子坐下的那一刻才出现,只是他恍惚之中不曾感到。
白衣女子看着面前噤若寒蝉的几个锦衣卫,淡淡地说道:“黑白双煞已经被本尊流放黑峰山,尔等不必查了!”
“谨遵上使号令!”那锦衣首领,双手抱拳,恭敬地说道。
女子说完,轻轻一挥手,站在原地待命的四名锦衣卫立刻齐齐起身,就要拱手告辞离开。
“慢着。”女子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从今天开始,你们五个人就留在这悦来客栈外边,帮我办一件事。”
“上使但有吩咐,我等万死不辞!”领头的锦衣卫连忙再次躬身,其余四人也跟着伏低了身子恭声回应。
“从今天开始,你们就守在这一片地方,帮我仔细查找一名特殊的过客——这个人的脚上,长着六个脚指头。”
“老大,同行会笑话我们的,说我们不遵守职业道德,查过往行人的脚底板!”旁边一名偏瘦的锦衣卫低声说道。
“走!”那锦衣首领简短地说了一句,急忙拉扯着这名瘦身的锦衣卫,五人瞬间走出客栈外面。
“老大,那上使让我们查六个脚趾的人,是男的是女的?”那精瘦的锦衣卫压低了身子问道。
“少说少错,多做多错,好好做事!”
“是的……是的……”
那锦衣首领皱着眉头说道:“查……查……查,都查!无论男女都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