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纶脸色一正,把手里的羊脂白玉放在桌上,推到慕秋梅面前:“物归原主,我这人不想欠人人情!”
“我拿着也是烫手,你拿回去。我继续找我的安稳去,咱们各走各的道,这不就好了。”
慕秋梅拿起桌上的羊脂白玉,指尖一碰,心里猛地一惊。玉的模样并无变化,但玉中灵气和能量消耗了一小半。
她暗自纳闷,这玉自进入客栈便隐隐向姬纶桌边靠近,还断续发热,只是她当时忙着应付锦衣卫,没放在心上。
她本以为玉昨天已偏向她,只差滴血认主,没想到成了眼前这般模样。
她就着烛火端详掌心里的玉,轻声打趣道:“白玉啊白玉,我费尽千辛万苦从灵柩山把你带到云中城……”
“才拿到你三天,你心就不在我这了,反倒甘心留在这呆子身边……”
“慕姑娘,有句话:‘宝刀赠英雄,美玉送佳人’……我这只身一人的流浪穷书生,选择我?这实这玉的眼力不怎样!”姬纶有些自嘲的笑道。
“也有句:‘君子以修浩然正气养玉,美玉如花萃取浩然正气反哺主人!’,姬公子当是这世上无双的君子了!”慕秋梅静静的说道。随即有些不舍的说道。
“难道这就是这‘羊脂白玉’的选择!”
“姑娘貌美如花,这玉着实不识货,理当流放三千里……才能展现出姑娘的美貌!”姬纶义正言辞的说道。
“噗呲”一声浅笑……
随即同饮一杯,四目相对。
此处无声,胜有声……
慕秋梅带着几分无奈笑意,惋惜地打量这块羊脂白玉许久,才轻轻放到姬纶面前桌上。
“姬书生,这块灵玉既然选择了你。”
慕秋梅轻轻将那方白玉放在桌上,看着姬纶说道:“我把它留在这了,送你了。”
姬纶怔怔望着那块重新推回自己面前的羊脂白玉,烛光下玉色温润如初雪凝脂,却仿佛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他喉头微动,想推辞,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这玉既非他所求,亦非他所能掌控,可偏偏它就停在他掌心,像认了主似的,连慕秋梅这般灵柩宫高徒都不得不承认:“它选了你。”
“我……一个凡人,连半点修为都没有,如何配得上这等灵物?”
他声音低缓,带着几分自嘲,“姑娘莫不是在拿我玩笑?”
慕秋梅没答,只将酒碗轻轻搁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一道细密针脚——那是她幼时在江南绣坊里,母亲亲手缝的。
她本是吴越水乡的女儿,七岁前住在姑苏城外一条青石小巷,听评弹、吃糖粥、看春雨打芭蕉。
后来母亲病重,临终前带她北归塞外,投奔灵柩宫。从此江南成了梦里烟雨,再难踏足。
而眼前这个书生,说话间竟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吴侬软语尾调,虽被北地风沙磨得粗粝,却仍能听出骨子里的温婉底色。
她忽然明白为何这玉会偏向他——灵玉通灵,最喜同源之气。
他们皆是从江南来的异乡人,一个被迫北迁,一个北地汉子重生,却有几分江南的影子。
人生如棋,命运如线,在这荒漠客栈悄然打了个结。
“你不会……是江南人吧?”她忽然问道,语气轻得像怕惊了旧梦。
姬纶一愣,想到了这具身体的前身,随即苦笑:“本人不是!地道的塞外人。”
“不过姑娘还是有些慧眼。家父却确是钱塘人士,因为幼年家道中落,被迫流浪塞外。”
“小时候家中开过一间小学堂,日日与诗书为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流落至此,连一碗女儿红都要精打细算。”
慕秋梅眸光微动,笑意浅浅:“难怪你说‘安稳’!”
慕秋梅眼里有了些许水汽——那是江南人才有的念想。
“我们这些修行人,看似逍遥。但不是每一个都能追求御风!超然物外,大部分人仍是身不由己。
今日在此,明日便可能奉命入黑域、雪域。北域不过是我此身奔波之地,可是如今也是连回头望一眼故乡都不敢。”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其实……我有时也羡慕你们凡人。假如有选择的话!”
“能肆意喝酒、纵情欢愉,能为一两银子发愁,也能为一句诗心动。不像我们,连心动都是禁忌。”
说到此处,慕秋梅眼神里流露出几分怅然。
姬纶心头一震,抬眼望她。烛火映照下,她眉目清冷如霜,可眼底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倦意,像极了他前世在西湖边见过的那只孤雁——飞得再高,终究是离群的。
“若真羡慕,”他忽然开口,语气认真,“姑娘何不放下修行,做个寻常人?”
慕秋梅笑了,摇头:“灵柩宫弟子,一旦入门,生死皆系于宫规。除非……”
她故意拖长了声音,眼波流转,“除非有人连中三元,考中魁首,名动天下,持金榜亲赴灵柩山,以‘文曲星君’之身求见,或可破例准入山门一日。”
“哦?”姬纶挑眉,
“这是规矩?”
“是我现编的。”她狡黠一笑,眼中星光闪烁。
“不过——若你真去考了功名,说不定哪天我心情好,真放你进山呢。”
两人相视片刻,忽而同时笑出声来。笑声清朗,撞碎了客栈里最后一丝凝滞的寒意。
窗外,月已升至中天,清辉洒在黄沙之上,恍如一场未醒的梦。
慕秋梅起身,白衣拂过木凳,无声无息。
她最后看了姬纶一眼,目光落在他手边那块晶晶发亮的羊脂白玉上,轻声道:“玉留给你,不是因它认主,而是因你值得。凡人也好,修士也罢,心若澄明,便是道场。”
说罢,她转身离去,脚步轻盈如踏云烟,未惊起半粒尘埃。
姬纶独坐良久,端起桌上残酒,对着空椅遥敬一杯。酒入喉,苦中带甘,像极了这场黄粱一梦——短暂,却真实得让人心疼。
他低头看着掌中温热的玉,喃喃自语:“若真有一日,我持金榜立于灵柩山下……你会开门吗?”
无人应答。
唯有风穿过客栈门缝,吹得烛火微微摇曳,映出墙上斑驳人影,恍若故人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