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下手凶狠得像要取人性命,转头却敢豁出自己的性命救人。”
纷乱的思绪不受控制地翻涌,昨夜的画面一幕幕重现。
醉酒的太子浑身酒气闯入香雪殿,她本以为等待自己的,又是无尽的折磨与屈辱。
可对方没有半分蛮横施暴,只是轻轻抱着她,将额头抵在她肩头,一遍遍低声说着冷。
那副全然卸下防备、无助依赖的模样,是她入宫以来,心中从未感受过的温暖。
乾帝待她极好,赐金印、建宫殿、赏尽世间荣华。
可那位帝王的恩宠,从来都带着居高临下的掌控。
稍有半点不顺心,便是厉声斥责,甚至折辱打骂。
就连所谓的新婚之夜,也只是一场用来证明清白的敷衍仪式,冰冷又难堪。
她的后背上全是乾帝的鞭挞红痕,
入宫至今,她从未被人真正疼惜、真心对待过。
唯独昨夜醉酒的陆渊,笨拙又温柔地替她擦去眼泪,一遍遍轻声询问她疼不疼。
一念至此,苏婉香耳根悄然发烫,连忙用力摇头驱散杂念。
“不能再想了。”
“他是当朝太子,我是陛下的妃嫔,我们之间,绝无半分可能。”
“昨夜的荒唐事一旦泄露,不止我,整个苏家都要满门陪葬!”
嘴上理智地告诫自己,心底的担忧却越发浓烈。
那一剑深得吓人,太医都说只差毫厘便会穿心殒命。
他现在怎么样了?能不能熬过今夜?
越想越心慌,苏婉香连忙拍了拍水面,驱散不祥的念头。
“太医说他福大命大,一定不会有事的。”
屏风之外,陆源摸了摸鼻尖,神色颇为微妙。
他本来只是悄悄过来串通口供,压根没打算偷听私事。
没曾想,竟听了这么多隐秘心事。
“看来原主这个混账太子,也不算彻头彻尾的烂人。”
他心里刚冒出这句感慨,立刻又自我纠正。
“不对,占便宜的是原主,挨剑受罪、收拾烂摊子的是我,这波属实血亏。”
陆源不再打扰屏风内的女子,转身走到外间座椅落座。
桌上摆着一壶尚未冷却的清茶,他随手倒出一杯,轻轻拨弄着浮叶,安静等候。
没过多久,内侧的水声缓缓停歇。
苏婉香起初并未察觉异常,可静坐片刻,心底渐渐泛起不安。
往日这个时辰,侍女总会适时上前询问水温、备好香膏。
可今夜外间死寂一片,没有半点动静。
深宫本就人心惶惶,白日又刚出过刺客乱子。
一瞬间,所有慵懒迷离尽数褪去,苏婉香浑身紧绷,后背泛起阵阵寒意。
她迅速起身,带起一片细碎水声。
任由肩头花瓣滑落,匆匆裹好软巾,穿戴好雪白亵衣。
指尖慌乱地系着衣带,因为紧张,竟不小心打成了死结。
她抓起妆台上一根尖锐金簪攥在手中,当作防身之物。
赤着双足,小心翼翼、步步谨慎地走出屏风。
烛火轻轻摇曳,光影晃动。
抬眼的瞬间,苏婉香一眼看见端坐椅上的男人。
陆源端着清茶,低头轻吹浮叶,神色淡然从容,仿佛身处自己的东宫寝殿。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眼。
四目相对的刹那,死寂瞬间蔓延。
苏婉香手中的金簪哐当一声,直直掉落在地砖之上。
她瞳孔骤缩,失声低呼:
“太子?!”
陆源看了她一眼,立刻把视线挪回杯子。
“先去穿衣服。”
香妃低头,湿透的亵衣贴着身,轮廓一寸不落。
血色一路涌到耳后,她抱住肩往后退了半步,撞在屏阁上。
“外头有禁军,还有两个侍女——”
“放心。”陆源放下杯子,“天亮照旧起来干活。”
“殿下的伤……”
“压着的。”陆源掀了下衣领,锁骨下一道淡红痕子,边缘正往外洇着一点湿。
“续脉丹只管三天。”他把衣领拢回去,“三天之内你嘴上不出错,我这一剑才算没白扎。”
香妃呼吸乱得压不住。
“殿下深夜来此……是要杀臣妾灭口?”
“我要杀你,你还能站这儿滴水?”
“那殿下是……”
“对口供。”
陆源把桌上第二只杯子推到桌沿。
“西夹道,角楼,黑衣人翻墙。”他伸出两根手指,“他在殿外候禁军换班,空档二十息。”
“他进屋,站在你床前,举匕首。”
“你睡得死,什么都不知道。”
“我抢了承天剑挡他,慢半步,一剑进胸口。然后他跑了,没抓住,是我无能。”
殿里静了两息。
香妃忽然出声:“殿门是从里面开的。”
陆源看了她一眼。
“说下去。”
“昨夜臣妾遣了值夜的宫女,门闩没落。”她声音压得极低,“禁军一验就知道,没有翻窗的痕。”
“很好。”陆源点头,“这句你留着,明天亲口说给父皇。”
“告诉他,你怕陛下夜里来,从不落闩。”
香妃脸一下白了。
“这话是丑话。”陆源说,“丑话最难编,父皇一听就信。”
她攥着领口,指节泛白。
“那……昨夜之事……”
“昨夜没有那件事。”陆源语气平得像在念病历,“昨夜只有刺客。”
“陛下问你,你就哭,哭完说这些。”
“别添,别减,一个字都别改。”
“可若陛下问,臣妾醒来时,殿下衣衫……”
“你没醒。”陆源打断她,“你是被血腥味惊醒的,睁眼就看见我倒在柱子边。”
“其他的,你一无所知。”
香妃越听越冷。
这个人昨天早上还掐着她的脖子,眼里是要她死的意思。
她伸手摸了摸颈侧那道青紫指痕。
“这个怎么说。”
“留着。”陆源说,“别遮,别涂药,父皇问,你就说是刺客掐的。”
他停了一下。
“这道痕是我掐的,往后你要反口,它就是我的罪证。”
“我把它留在你身上,我信任你,我们现在是自己人。”
香妃攥着领口的手,慢慢松了。
她低下头。
“臣妾有一事不明。”
“说。”
“殿下明明可以一口咬定,是臣妾勾引。”她声音很轻,“陛下为遮丑,一定保您,死的只会是臣妾,和苏家满门。”
“太师和一众老臣,都会替您说话。”
她抬起眼,眼尾那颗泪痣被水气泡得发亮。
“那才是最稳的路。为什么不走?”
陆源看了她一会儿。
“因为脏。”
“我要的不是活过今晚。”他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踩死一个女人换来的太子位,朝里那些人今天用它保我,明天就能用同一件事捏死我。”
“那种把柄,我不留。”
他站起身,袍角一扫。
“再说了。”他偏头看她一眼,“昨天那件事,是我强闯进来的。”
“账要算,算我头上。”
香妃眼眶一下就热了。
这辈子她听过无数句“朕的爱妃”,没有一句是这样说的。
“殿下……”
“别哭。”陆源皱眉,“眼睛肿了,明天皇上进来问话,一眼就看得出来。”
她赶紧抬手抹脸,越抹越乱。
陆源走到门边,手搭上门闩,
香妃抬头。
“这半个月你做三件事,第一,病。第二,不见人,第三,谁来问,你就哭那一段。”
“做到了,你活,苏家活。”
香妃吸了口气,膝盖一软,就要跪。
陆源抬手拦在她肩前。
“跪什么。”
“我今天要的是你的嘴,不是你的膝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