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是被缸吵醒的。
"瓜怂,你又睡过头。"
他睁眼摸手机,七点四十,闹钟三遍全按掉。
"完了。"他说。
阳台传来闷闷的:"瓜怂,你压根没给额洗苔,额身上长毛了。"
陈默翻身下床,光脚去阳台。灰缸蹲角落,豁口朝他。
"你真醒着?"他蹲下戳豁口。
"额醒着。你戳啥,痒。"
"缸还怕痒?"
"额是你太爷爷传下来的,传下的就得不怕痒?"
陈默找旧牙刷接水,蹲那儿刷。缸时不时抖一下。
刷完,陈默倒了盅凉白开沿豁口灌进去。缸舒坦:"嘹咋咧。你这瓜怂,虽说笨,伺候人还行。"
"别夸,夸我慌。"
"看你那点出息。"
陈默忽然想起妈昨晚语音说"太爷爷交代不能丢"。他盯着缸:"你是我太爷爷那辈的?"
"额说了,你太爷爷那会儿额就在。"
"那我爷爷、我爸,都见过你?"
"都见过。你爷爷拿额盛过粮,你爸拿额腌过菜。到你这儿,养多肉。额跌份。"
陈默想了想:"那论辈分……"
"论辈分,"缸理直气壮,"你得当额叫爷。"
陈默没挣扎。咸鱼的好处就是认怂快。
"……缸爷。"
缸沉默半秒,像是没想到他真叫。"嘹咋咧。你这瓜怂,还算懂事。"
"缸爷你别得意,我就是懒得争。"
"你争也争不过。额是你祖爷级别的。"
洗漱,挤牙膏时手机震,妈发语音:"默啊,昨儿你说缸说话,我真寻思了,你太爷爷从西北回来带的,具体哪年不清,反正传下来了。他临走前交代不能丢。你王姨说她闺女介绍个对象,姑娘在社区上班,你要不要见见?"
陈默含着牙刷回语音:"不见,忙。"
他妈:"你忙啥,你天天报表。人家姑娘挺好,文化站临时工。"
陈默把语音键按了,假装没听见。文化站——昨天蓝外套那个?
出门上班,老小区六楼,下楼梯三楼王婶倒垃圾:"小陈今儿气色还行。"
"王婶早。我这是回光返照,马上开会挨骂。"
"年轻人别丧。"王婶笑了。
地铁挤,背包里缸爷闷声:"挤死额了。你咋天天钻铁盒子。"
"上班嘛。你嫌挤你别来。"
"额不来你又念叨额。"
"我啥时候念叨你了。"
"昨黑你睡不着,心里头咕噜咕噜想蓝衣服姑娘,额听得清清楚楚。"
陈默一把捂背包口,旁边大爷看手机没注意。他压低声:"你闭嘴,公共场合。"
缸爷不说话了,抖一下,明显在笑。
到公司,工位角落,对面小李啃包子。陈默开机拉数据,第一列错,主管路过:"陈默,这数不对。"
"哦我改。"他改了,心想这破表比命长。
午休,他刷记账本,本月辣条超标。缸爷在包里飘字他看不见,但背包一沉:"瓜怂,你光记辣条,牛基金一分没攒。"
陈默偷偷摸了下背包:"缸爷你别催,慢慢来。多生孩子多种树,躺着也能把家富。"
"你连媳妇都没有,树倒种了一缸。躺着?你先摊过房租再说。"
陈默没脾气。
下班路过社区文化站。玻璃门里蓝外套姑娘在搬展板,一个人扛着吃力。陈默脚步顿了下——侧脸,正是梦里那个人弧度。
他推门进去:"需要帮忙吗?"
姑娘抬头:"啊,谢谢,这展板有点沉。"
他帮你好靠墙。姑娘拍灰:"你是住这边小区的吧?六楼那个?"
"你怎么知道。"
"上次发活动通知,主管说六楼有个小伙总不交表。我猜是你。"
"……是我。"
"我叫林晚,文化站的,临时工,搞活动策划。"她递名片,纸质粗糙印社区logo。
"陈默。沉默的默。"
"挺配,你看着就不爱说话。"
"我爱说,就是没人听。"
缸爷在包里抖了一下,像笑他贫。
林晚递来一张表:"下周社区立春活动,志愿者报名,你填一下。"
陈默接过笔填。表上没英文,就姓名电话特长。特长他写"力气大",林晚瞅了眼:"你特长力气大?"
"搬东西快。"
"行,下周你来帮我搬展板,正好缺人。"
陈默"嗯"了声,耳根热。
林晚:"对了,你太爷爷那缸的事儿,我听王婶提过,说你家有个老缸。下周活动我们有个'老物件展',你带来瞅瞅?"
陈默手一顿。带缸去展览?缸爷在包里肯定炸。但他嘴上说:"……我问问它。"
林晚笑:"你还真跟它商量?"
"它主意大。"
林晚没深究,收表:"下周日上午九点,文化站院子。你来就行,不用带缸也行。"
陈默出门,晚风吹脸凉。他摸口袋里林晚名片,没敢看,塞嘴深兜。
缸爷飘字:「瓜怂,你碰到好碎女子,还嘴硬。」
"谁嘴硬。"
"你。心里头煮饺子。"
陈默不接话,去便利店买了盐、红纸、两包辣条。辣条自己吃,盐红纸备着——缸爷说"撒盐贴红纸",他先备。
晚饭泡面加蛋。吃面时跟缸爷聊:"你说我能用你能力赚点不?"
"你咋啥都想着赚。"
"想致富想发家嘛。多生孩子多种树,躺着也能把家富——躺之前先攒本钱。"
缸爷沉默两秒:"瓜怂,你太爷爷留额给你,不是让你做买卖的。"
"那留着干啥。"
"护着点东西。"
"护啥。"
"到时候你知道。现在你先护好你自己别迟到。"
陈默嗦完面,把汤喝了。缸爷说:"你喝汤跟驴饮水一样。"
"你见过驴饮水?"
"额记性好着,就记性差。驴饮水见过。"
夜里十一点,三楼小孩又哭。撕心裂肺夜啼,连着第三晚,他妈楼道哄到凌晨。楼下流浪猫对着墙角惨叫,毛炸起来。
陈默坐床上,心里不舒服。不是怕吵,是觉得有啥不对劲。
跟缸爷提了句。
缸爷嗤笑:"节气到了么,些许小东西躁咧。你去门口撒把盐、贴张红纸,毕咧。"
"这管啥用?"
"你试嘛。试不成额把盐吃了。"
陈默真去厨房抓盐,撕红纸,糊里糊涂贴门后,门口撒盐线。敷衍,死马当活马医。
然后——猫不叫了。三楼哭声停。整栋楼安静像安静音。
隔壁王婶开门探头:"小陈,你刚通下水道了?我家娃突然不哭了。"
陈默:"……对,通了。"
王婶塞俩橘子:"能干。回头婶包饺子。"
关上门,陈默剥个橘子掰一半放阳台缸沿:"缸爷吃。"
"额不吃橘子。额是缸。"
"缸就不能吃橘子?"
"额是缸。你放这儿儿看着。"
陈默自己吃了。躺下刷手机,林晚微信:「表收到了。下周日上午九点啊,别迟到」
陈默回:「嗯。带辣条不?」
林晚:「……不带,你嘴馋自己吃。」
陈默扣手机,脸埋枕头。缸爷飘来一句:"嫑装死,人家姑娘跟你说话哩。"
"……你闭嘴,缸爷。"
"嘹咋咧。"
手机又震,林晚:「晚安,明天见。」
陈默回「嗯」,抠了。
黑暗里,他听见楼下脚步声,不是邻居,生人。窗帘缝瞅见单元门口站个灰风衣男人,举手机拍楼,闪光灯没开,屏幕光照侧脸——不像住户不像快递。
缸爷忽然闷声:"洋鬼子闻着味儿来了。"
陈默一愣:"啥?"
"没啥。你睡你的。那人拍完就走。"
灰风衣拍几张转身走。陈默盯窗帘,莫名不舒服。
缸爷说:"瓜怂,有些东西不是你看得见才在。你太爷爷留额,就是防这个的。"
"防啥。"
"以后知道。现在你先睡。"
陈默翻个身,没再问。但他记住"洋鬼子"仨字和那股不舒服。
闭眼又梦见红灯笼街。这次街尽头多个身影,蓝外套,背对他,像林晚又像梦里人。他想走近,梦散了。
缸爷在阳台轻哼,像叹气像笑。
"多生孩子多种树,"陈默迷糊念,"躺着也能把家富。"
缸爷飘字他看不见:「瓜怂,你连媳妇都没有,树倒种了一缸。躺着?你先摊过房租再说。」
但陈默睡着了,呼吸平稳,像终于找到炕边的娃。
窗外老城路灯黄澄澄,像谁家没熄的灶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