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周六醒得早。
不是自觉,是缸爷六点半把他吵醒的:"瓜怂,立春了,你还不打牛?"
"打啥牛。"
"打春牛。今日立春,你太爷爷那辈都在这天打。柳条抽纸牛,打去懒气,一年顺当。"
陈默翻身下床,光脚去阳台。灰缸蹲角落,豁口朝他。
"咋打。"
"你昨儿买的红纸、面粉、柳条呢?"
"在厨房。"
"去拿来。红纸剪牛形贴门后,面粉和团捏头牛,柳条蘸盐水抽。"
陈默去厨房翻出红纸、面粉、一小包粗盐、昨天从小区柳树上折的枝条。面粉加水揉团,捏牛——四条腿粗细不一,脑袋歪向一边,像喝多了。
"你这牛,"缸爷评价,"比你还丑。"
"牛不嫌丑,能打就行。"
红纸剪了牛形,贴门后。面团丢搁地上。柳条蘸盐水,对着纸牛抽。
"啪。"
"再打。心里念:一年之计在于春,懒气晦气都滚蛋。"
"这咒也太土了。"
"土顶事。你那些花架子念了八年也没成事,还嫌土?"
陈默不吱声,继续抽。打到第七下,纸牛抖一下,像被风掀,屋里没风。面团牛"啪"裂条缝,流清水。
缸爷说:"毕咧。小东西赶跑了。"
陈默蹲看,裂缝里清水,没别的。但屋里那股说不清的闷散了。
三楼小孩不哭了。流浪猫楼下打呼噜。
开门,王婶上楼看见他手里柳条:"小陈,今儿立春,你也打春牛啦?"
"……对,刚打完。"
"我小时候我奶教过,面团捏牛柳条打,现在没人搞了。"王婶笑,"你这牛捏得挺有精神。"
陈默低头看歪牛,心想王婶眼神不太好。
王婶塞盒春饼:"自家烙的,趁热吃。"
关上门,陈默掰半张放阳台缸沿:"缸爷吃。"
"额不吃春饼。额是缸。"
"缸就不能吃春饼?"
"额是缸。"
陈默自己吃,烙饼卷土豆丝,香。缸爷说:"你吃相跟驴嚼麦秸一样。"
"你又见驴了?"
"额记性好着。"
周日立春活动日。陈默九点到文化站院子,林晚已在,蓝外套,马尾,搬一摞展板。
"来得正好,"她招手,"帮我把这俩立花坛边。"
陈默扛过去靠稳。院里摆了几张长桌,有剪纸、有老照片、有居民捐的老物件。王婶在桌边摆春饼试吃,看见陈默:"小陈,你今儿打牛没?"
"打了,在家。"
"带来的不?给大家瞅瞅。"
陈默从背包侧袋掏出那个歪面团牛和剪的纸牛。王婶乐了:"哎哟,这牛憨态可掬,比买的喜庆。"
林晚凑过来:"这是你打的?"
"嗯。立春打春牛,老讲究。"
"你还会这个?"她眼睛亮了,"我们活动正缺个现场演示,你敢不敢当众打一回?"
陈默手缩了缩:"我手笨。"
"笨才真实。来,我给你腾张桌子。"
她真在院子中央摆了张桌,放上陈默的纸牛面团牛,又递他柳条和一小碗盐水。围观居民渐渐聚拢,王婶吆喝"小陈打春牛咯"。
陈默耳热,但站定了。他照缸爷教的,柳条蘸盐水,对着纸牛抽,嘴里念"一年之计在于春,懒气晦气都滚蛋"。声音不大,但认真。
面团牛在他手下微微颤,裂缝又开一点,清水渗。有小孩拍手:"牛出汗了!"
林晚在旁边笑:"你这牛成精了。"
陈默小声:"借点水而已。"
活动散了,林晚帮收桌子,陈默搬展板回去。两人并肩,她忽然说:"你太爷爷那缸,真会说话?"
陈默脚步顿:"……你信?"
"我奶奶也信这些。她去世前跟我说,立春门框贴红纸挡晦气。我当时当迷信,现在看,可能是老人家想让我有个念想。"
陈默想起缸爷说的"护着点东西"。两代人不同的话,像说同一件事。
"你奶奶……挺好的人。"
"啰嗦,但暖。每次打电话问吃没吃,我说面条,她说没营养多吃鸡蛋。"
陈默"嗯"了声。脑子里冒一句:以后丈母娘希望是这种啰嗦的。没敢说。
缸爷在包里抖一下,陈默感觉得到——笑他煮饺子。
分岔路口,林晚往左他往右。
"下周日还来帮忙不?"她问。
"来。"没犹豫。
"带你缸爷不?"
"它不出门。"
"它?"
"……缸。我叫我缸爷。"
林晚弯眼:"行,带缸爷来。"
陈默走着回楼,摸口袋里林晚名片,还是没敢看。
回家给缸爷倒凉白开。缸爷舒坦:"嘹咋咧。你今儿当众打牛,比昨儿偷偷摸摸强。"
"你看见了?"
"额在包里听着。你念那句土咒,诚意够,小东西跑得快。"
"那牛出汗咋回事。"
"你柳条蘸的盐水渗进去,加上额给你渡了点愿力,纸牛吸了潮气显水。小孩当牛出汗,挺好,记一辈子。"
陈默把面团牛放阳台晾。缸爷说:"你太爷爷那辈,打春牛用的是真土牛,官府塑的,百姓抽。后来简化了,你家这法子是民间小户版的。"
"你啥都拿太爷爷比。"
"额记性好着,就记性差。太爷爷的事也记得清。"
夜里林晚微信:「今天打牛视频我发社区号了,好多人点赞 你红了。」
陈默:「别打我脸。」
林晚:「没露脸,只拍手和牛。评论说'传统手艺不能丢'」
陈默盯着"传统手艺不能丢",心里被轻撞一下。他回:「不是手艺,就是个讲究。」
林晚:「讲究也是传下来的呀。」
陈默扣手机。躺平,默念三句理想。
缸爷飘字他看不见:「瓜怂,你连媳妇都没有,树倒种了一缸。躺着?你先摊过房租再说。」
但今晚陈默没接茬。他摸阳台面团牛的轮廓,想改天带娃(将来那个)来打春牛。
窗外老城路灯黄澄澄,像谁家没熄的灶火。
缸爷在阳台轻哼,像叹气像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