缸爷是凌晨跟他说的。
"瓜怂,惊蛰快到了,雷要动,虫要醒。"
陈默闭眼:"虫醒关我啥事,我又不是农药。"
"不是那虫。是些借着节气翻身的脏东西,跟地里虫一个理,闷一冬闻雷味往外钻。"
"那咋办。"
"炒虫。"
陈默睁眼:"啥?"
"惊蛰日,民间炒黄豆撒门前,叫'炒虫',寓意吃害虫。你太爷爷那辈都干。你锅炒碟黄豆,撒单元门口,再借额一点愿力,那些东西不敢近。"
"就这?"
"就这。不复杂,复杂的是人。虫好炒,人心里的虫难炒。"
陈默没懂后半句,缸爷常留半句谜,他习惯。
周六他超市买黄豆,顺手在隔壁副食店拎了瓶最便宜的西凤,小瓶,十几块。缸爷在包里飘字:「瓜怂,你买酒?」
陈默:"惊蛰了,给你润润。"
"额是缸,不是酒鬼。但你太爷爷那辈,逢节给额倒一盅,说是养器。你今儿记着,额不嫌。"
回家平底锅干炒黄豆。火小,豆子噼啪响,香出来。缸爷在阳台:"你炒豆声儿比念经好听。"
"我没念经。"
"额说比方。你从前念那些洋字儿跟杀猪,炒豆跟唱歌。"
陈默一愣——缸爷提过他以前背单词骂街?他早卸载APP了,但缸爷记性刁,提旧账。他没接茬,把炒好黄豆晾凉装袋,下楼撒单元门口一圈,心里默念"一年虫灾不上门"。不是咒,是心意,缸爷说心意比花样重要。
撒完回家,他给缸爷倒了盅西凤,沿豁口灌进去。缸爷沉默两秒,发出一声满足的叹:"嘹咋咧。这味才对。你太爷爷那辈,就这西凤,给额润。后来你爸穷,拿散酒凑,额也不挑。今儿你这瓶虽便宜,心意在。"
陈默蹲阳台:"你还品上酒了。"
"额是缸,但缸也得分好赖。你太爷爷带额回来时,路上颠,他拿酒擦了额一身,说'老伙计,到了咱家'。从那儿就认这味儿。"
陈默摸了下豁口,糙的,像听见太爷爷的声音。
撒完回头,小区凉亭边有个摊。竹编的。
老头坐小马扎,面前竹篮竹筐小竹动物,手边青竹篾。陈默瞅见只巴掌大竹青蛙,编得活灵活现,腿弯弧度像真蓄力。
"大爷,这蛙咋卖?"
老头抬头,皱纹深眼却亮:"不卖,摆着看。你喜欢送你。"
"送不合适。"
"你喜欢就拿。我编一辈子竹器,没人要喽,送得出去算它福气。"
陈默拿起竹蛙翻看,篾条匀净接口巧。想起爷爷编过类似,早忘怎么弄。
"大爷您手艺,没人学?"
老头摇头:"儿子外地,孙女嫌土。社区说给我申非遗传承人,材料填了批不批不知。横竖手还能动,就编着。"
缸爷在背包飘字,陈默看不见但背包一沉:"瓜怂,这老汉手上有东西。不是法器,是'脉'。他编一辈子,竹子浸他精气神,跟额这种不一样,活人传活人。"
陈默把竹蛙放下,蹲下:"大爷,您教我编一个呗?"
老头乐:"你上班的学这干啥。"
"好玩。我太爷爷那辈人也编,我爷爷编过竹蛙,到我这断了,想续上。"
这话自然,不缺借口。缸爷说"脉",他似懂非懂,但"断了我续上"出口竟有分量。
老头真教。青竹篾在老头手里软如面条,陈默手里硬如铁丝。半小时编出歪七扭八,像被踩蜘蛛。
"你这手,"老头笑,"适合敲键盘,不适合编竹。"
"我练。"
"练啥,明儿还上班。拿这个走。"老头递漂亮竹蛙,"送你。你肯问句'教我',比光看强。"
陈默接了,没推。摸竹蛙背,凉的,篾条里有说不清的温。
缸爷飘字:「瓜怂,你太爷爷也编过这。额见过。你手里这只跟当年那只一个样。」
陈默把竹蛙放书包侧袋,贴着缸爷。
回家路上余光又瞥见灰风衣。
这次不在马路对面,在凉亭附近,举手机拍老头和竹摊。不拍楼不拍陈默,拍老人和竹器。
陈默后背紧,不是怕,是莫名来气。
缸爷闷声:"他盯上这老汉了。"
"他为啥盯竹编?"
"竹编不值钱。值钱的是老汉手上'脉'——活人传活人的东西,最养地脉也最招惦记。归墟会那帮,不光要咱节,还要咱'人'。人断了,节就空了。"
陈默站会儿,看灰风衣拍完走。不追,咸鱼不追人。但竹蛙握紧了。
"缸爷。"
"嗯。"
"这老汉手艺,不能断。"
"你说了算。你想学,额给你渡点愿力,你编的竹器也能镇小东西。"
"不是镇不镇。是……我不想它断。"
缸爷沉默两秒:"瓜怂,你这回说了句人话。"
陈默没懂"人话"啥意,但缸爷少夸人,当夸。
下午林晚微信:「周末在干嘛?」
陈默拍竹蛙发:「学编竹子。废了三根篾,大爷送我一个。」
林晚:「哈哈你还会这个?我以为你只会搬展板。」
陈默:「我太爷爷也编过。到我这断了,想续。」
林晚:「下周社区非遗市集,你来帮我摆摊?带竹蛙来,我看看你离传承人差多远」
陈默把竹蛙放书桌角,挨着留给林晚的艾草包(上周摆摊剩的)。两样并排,灰布青竹,像两种传承搁一块。
晚上他是自己编,又废三根。缸爷:"你手跟蹄子一样。"他说:"蹄子也能练。"缸爷不吱声,像噎住。
躺下翻备忘录,牛基金条目加:竹蛙×1(大爷送)。另起:手艺传承,待学。西凤×1(惊蛰润缸)。
手机暗,盯天花板。今天不一样。前几回缸爷说咋弄他咋弄,今天他自蹲问老头"教我"。不为妖,是不想手艺断。
他忽明白缸爷说"人心里的虫难炒"。撒豆赶外面虫,但"不想好东西没了"这念头,是雷声自心里响的。
"多生孩子多种树,"他念,"躺着也能把家富。"
缸爷飘字他看不见:「瓜怂,你连媳妇都没有,树倒种了一缸。躺着?你先摊过房租再说。」
但今晚陈默没接茬。摸书包里竹蛙轮廓,想改天带娃(将来那个)见老周头学编竹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