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洗澡
那两只红透了的耳朵,在红烛底下抖了好一阵子。
许星晚攥着他的手,仰头看他,他低着头看她。
满室红烛烧得噼啪响。
他先反应过来,猛地把手抽回去——动作大得差点把门撞个洞,又赶紧刹住,两只大耳朵耷拉下来,尖儿还在抖。
"娘、娘子——"
"嗯?"
"别、别碰——俺脏。"
他的声音又粗又哑,还带着酒气,可那双眼睛是清醒的,黑白分明,里头全是慌。
许星晚没松开。她只是把手从他的掌心里收了回来,往自己怀里一拢,冲他歪了歪头。
"脏什么脏?你一身酒气、一身汗、一身柴烟味,这叫脏。脏不脏跟你长什么样没关系。"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她抬手指了指屋里角落那扇雕花屏风后面:"那边有热水。杏儿方才送来的。去洗洗。"
他不动。
"你——你不怕?"
"怕什么?怕你洗不干净?还是怕你洗完出来再吓我一次?"
他耳朵又抖了一下。
许星晚叹了口气,从床沿站起来,走到妆台边,翻出那对备好的新喜服——她记得方才拜堂时那身被他现形撕了半边,得换新的。
她抖开衣裳,回头看他。
他还杵在门口,青面獠牙,黑毛倒竖,手里攥着半截扯下来的新郎红花,像个做错事被罚站的大狗。
许星晚:"……"
她走过去,仰头看他,把衣裳举到他胸前。
"手。"
他低头看她手里的衣裳,又看她。
"伸、手。"
他慢慢伸出手。
许星晚把衣裳塞进他那只粗硬的大手里,拍了拍:"去洗。洗完了穿上。我在外头等你,不许跑。"
"……不许跑?"他声音闷闷的。
"对,不许跑。"她叉着腰,"你跑了,我去哪儿再捞一个?"
他耳朵又抖了一下。
这次,他没再说话。
他抱着衣裳,慢吞吞地绕过她,绕过挡路的柜子,绕过地上炸翻的烛台,绕过满地的红绸和炸碎的合卺酒瓶子,走到屏风后面。
许星晚听见他笨手笨脚地脱衣裳的声音,哗啦哗啦的,然后——
"嗞——"
"……疼。"
她差点笑出声。
"又怎么了?"
"没、没事。"
"是不是衣裳扣子拽破了?"
屏风后面没声音。
许星晚:"……"
她扶着门框憋了半天,脸都憋红了,才硬生生压下去。
行。
她男人是个连衣裳都不会脱的猪妖。
这日子,甜得她脚趾抓地。
二、衣裳
水声哗啦啦的,屏风后面偶尔传来一声闷哼,像被热水烫到了。
许星晚在屋里慢慢收拾。
她把满地的红绸卷起来塞到床底下,把炸翻的烛台扶正,把半扇猪的喜饼捡起来吹了吹灰——还能吃——把那张掉在地上的秤杆靠墙放好。
收拾完,屋里亮堂了些。
她又把床上的被子抖了抖,枕头拍了拍,被角掖了掖。
嗯。
她站在那张铺得整整齐齐的喜床前,看了看,点了点头。
然后从嫁妆箱子里翻出一件她自己的衣裳——不是喜服,是一件家常的月白小袄,洗得软软的,袖口绣着一枝小小的梅。
她把那件月白小袄叠好,搁在床尾。
屏风后面的水声停了。
她听见他窸窸窣窣穿新衣裳,布料蹭过黑毛的声响,然后是腰带系了半天没系上的窸窣。
她没去帮他。
这种事,得让他自己系。
"……好了。"
屏风后面,闷闷地传来一声。
他绕出来了。
许星晚抬头。
他换上了新喜服,玄色的,红花也重新别上了,虽然别歪了点,但整个人看着……
怎么说呢。
他黑、壮、毛多,那张青面獠牙的脸依旧吓人,獠牙依旧尖,鬃毛依旧竖着。可他穿了那身新衣裳,头发重新束了——束得有点乱,但能看出他认真拢过了——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座被打扫干净的、凶神恶煞的庙。
凶是凶。
可干净。
许星晚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一寸一寸移到他的手上。
他手上还沾着水珠,黑毛湿漉漉的,指尖滴着水。
她走过去,从妆台边拿起一条干布巾,低头给他擦手。
他整个人僵了。
"……"
"擦擦。"
"……"
"擦完了手,再擦擦脸。你脸上还有油。"
"……油?"
"喝多了,脸上油。"她把布巾往他脸上一糊,"你自己擦,我不够高。"
她踮起脚,把手里的布巾糊到他脸上。
他两只手悬在半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擦呀,傻站着干什么。"
他接过布巾,慢吞吞地往脸上擦。
许星晚看着他擦脸,目光往下,落在他腰带上。
"腰带系错了。"
"……啊?"
"你系反了,左绕右绕的,系成死结了。"她走过去,伸手,"我帮你。"
她低头去解他那个死结。
她的手指刚碰到他腰间的带子,他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一样往后一弹。
"别!"
"……?"
他红着脸——那张青面獠牙的脸也能红?真的红了,从獠牙根红到耳尖——两只大耳朵又开始抖。
"俺、俺自己来——"
"你系成死结了,你自己解得开吗?"
"……"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死结,又抬头看她。
那张脸,说不上来,有点委屈。
许星晚:"……"
她叹了口气。
"行了行了,你转过去,背对着我,我帮你系,看不见总行了吧。"
他转过身去。
许星晚绕到他身后,低着头,手指灵巧地解开那个死结,重新系好。
她离他很近。
近到能闻见他身上洗干净的皂角味,近到能看见他后颈一溜黑色的硬毛,近到能看见他两只大耳朵从背后翘着,像两把小扇子。
她伸手,把腰带最后一道结掖好。
手指,不小心——或者说有意——擦过他左耳的耳尖。
只一下。
他的耳朵猛地一颤,从根抖到尖。
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从脊背一直僵到尾巴根——如果他有尾巴的话。
"……"
"……"
她收回手,退后一步。
"好了。"
他不动。
"……系好了?"他声音发紧。
"嗯。"
"那、那俺转回来了?"
"转吧。"
他转过身来。
不敢看她。
许星晚:"……"
行。
她男人,耳朵尖,一碰就抖,一抖就僵,一僵就不敢看她。
许星晚低头,咬住下唇,把笑憋得腮帮子都酸了。
三、床
他转回来之后,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屋里红烛烧得静,外头高老庄一片死寂——方才鸡飞狗跳跑光的下人和家丁,估计都躲回自己院里了。整座后宅就剩他们两个活人。
许星晚靠在妆台边,把布巾放回盆里。
"相公。"
"……嗯。"
"你叫什么名字?"
"……猪刚鬣。"
"还有呢?"
"……没了。"
"真没了?"
他抬起头,看她。
青面獠牙的脸,獠牙尖尖,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点一点的光,像月光底下结的冰碴子。
"……他们叫俺猪妖。"
许星晚没接话。
她只是看着他。
他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两只手又开始乱摸,摸到了门框上。
"俺、俺去地上睡——"
"别。"
"……?"
"地上凉。"
"……啊?"
许星晚叹了口气,走过去,在床沿坐下,拍了拍床。
"上来。"
他整个人像被人用雷劈了一下,耳朵又抖。
"不、不行——"
"什么不行?"
"俺是妖——你是人——人妖同床——不吉利——"
"谁跟你说的?"
"……书上看、看的。"
"什么书?"
"……就、就是那种……"他支支吾吾,"……志怪。"
许星晚:"……"
行。
她男人,是个看过志怪小说的猪妖。
还知道人妖同床不吉利。
她叹了口气,拍了拍床另一侧。
"上来。就坐着,不碰你。"
他不动。
她掀开被子,把自己这边那床褥子拍了拍,腾出空位,然后往床里挪了挪,把外面半张床空出来。
"你看,一半一半,井水不犯河水。"
他不动。
"你再不上来,"她眯起眼睛,"我就下去了。"
"……啊?"
"你不下床,我下床。我去地上睡。你睡床。"
他耳朵猛地竖起来——不是抖,是竖。
"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
"地上凉!你、你身子骨弱——"
"我身子骨弱,你就不弱了?"
"……俺皮厚。"
"皮厚也不行,皮厚睡地上也硌得慌。"
他:"……"
许星晚冲他招了招手。
"上来。乖。"
他盯着那只冲他招的手,看了很久。
他一步一步走过来,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在走一条很长很长的路。
他在床沿坐下来了。
只坐了个边儿,屁股尖儿沾着床沿,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像坐在衙门公堂上受审。
许星晚:"……"
她叹了口气。
她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她往他那边挪了挪。
只挪了一寸。
他整个人绷得像根弦。
她又挪了一寸。
他又绷了一寸。
她又挪。
他又绷。
挪了三寸,他整个人已经僵到床沿最外边了,再挪他就得掉下去了。
许星晚:"……"
行。
她停下。
躺下来。
背对着他。
被子一蒙。
"……睡了。"
被子外面,安静了很久。
她听见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像猪在打呼噜之前的那口气——
"……哦。"
许星晚:"……"
她差点笑出声。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太甜了。
她男人。
太甜了。
四、床下
她笑着笑着,慢慢安静下来。
被子底下,她的眼睛睁着。
她在听。
听他在床沿上,规规矩矩地坐着,一动不动。
她听见他的呼吸,粗重,压着,像在憋气。
她听见他的心跳——天蓬元帅的心跳,隔着被子都听得见,咚、咚、咚,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鼓。
咚。
咚。
咚。
越来越快。
她转过身,从被子缝里看他。
他坐在床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十指紧扣,指节发白。
他不敢动。
他不敢看她。
他不敢呼吸。
许星晚:"……"
她叹了口气。
她伸出手,在被子底下,轻轻地,往他那边挪。
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背。
他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一样,抖了一下。
她没停。
她的手指,顺着他的手背,一点一点地,往上爬。
爬到他的手腕。
他的脉搏,咚、咚、咚,快得像要跳出来。
她的手指,继续往上。
爬到他的袖口。
爬到他的胳膊。
爬到他的——
"别、别——"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她没停。
她的手指,一寸一寸、悄悄地,爬到他的耳垂。
捏了一下。
他整个人跟屁股底下坐了炮仗似的,从床沿弹了起来。
"啊——!"
"……"
许星晚:"……"
她缓缓地收回手。
他站在床边,两只手悬在半空,两只大耳朵红得滴血,整个人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大猫。
"你、你——"
"我怎么了?"
"你、你摸俺耳朵——"
"嗯。"
"……"
"耳朵不能摸?"
"不、不是不能——"
"那是怎么了?"
"……痒。"
"哪儿痒?"
"……耳朵痒。"
"那我再摸一下?"
"别!"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她,两只耳朵红得快要滴出血来,整个人绷得像根要断的弦。
许星晚:"……"
她细细地坐起来。
"相公。"
"……"
"你脸红了。"
"……没有。"
"你耳朵红了。"
"……没有。"
"你脖子红了。"
"……没有!"
"那你脖子后面的毛,怎么一根一根竖起来了?"
他猛地摸了摸后颈——
毛,真的竖起来了。
他:"……"
许星晚:"……"
她躺回去。
被子一蒙。
这次,她笑得肩膀一抖一抖,连被角都在抖。
太甜了。
她男人。
太甜了。
五、床下
笑够了,她静默地安静下来。
她听见他站在床边,一动没动。
她听见他无声地、仔细地,转过身来。
她听见他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
她听见他一点一点、一寸一寸,蹲下来。
然后——
一床被子,从她身上被轻轻拉走了一半。
她睁开眼,从被子缝里看他。
他蹲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床被子,低着头,青面獠牙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娘子。"
"嗯?"
"地上凉。"
"嗯。"
"你、你盖好。"
"嗯。"
他悄悄地、缓缓地,把那床被子,给她掖好。
掖得严严实实,连个缝都不漏。
他站起来,走到衣柜边,拿出一床备用的薄被,抱到地上。
他细细地、静默地,把薄被铺在地上。
无声地、仔细地,躺下来。
小心地把被子盖好。
许星晚:"……"
她盯着他的后脑勺,盯了很久。
她一点一点、一寸一寸,从被子里伸出手。
她的手,悄悄地地,缓缓地地,伸到床沿外。
她的指尖,碰了碰他垂在地上的那只手。
他整个人,抖了一下。
他没动。
她细细地、静默地,把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
他整个人,又抖了一下。
他还是没动。
她轻轻、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
他整个人,第三次抖了一下。
这次,他没忍住。
他的手指,无声地地、仔细地地,回握了她一下。
很轻。
像怕碰碎了她。
许星晚:"……"
她闭上眼。
手指,小心翼翼地收紧。
他回握。
她收紧。
他再回握。
她再收紧。
就这样,他们十指相扣,一个在床上,一个在地上,谁都没再说话。
红烛烧得噼啪响。
外头高老庄一片死寂。
只有他们两个,在黑暗里,轻轻地、一点一点,握着手。
过了很久。
久到红烛快烧尽了,久到她的眼睛一寸一寸酸了,久到他以为她睡着了——
他忽然,闷闷地,开口了。
"……娘子。"
"嗯。"
"……"
"……"
他沉默了很久。
他用一种她从没听过的、又粗又哑又轻的声音,说——
"……你为什么不怕俺?"
许星晚睁开眼。
她看着他的后脑勺,看着那溜黑色的硬鬃毛,看着那两只大耳朵在黑暗里,微微地、微微地,抖着。
她悄悄地、缓缓地,松开他的手。
她翻过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
"……"
她没回答。
她只是,把脸,深深地,深深地,埋进被子里。
被子里,她的眼睛,细细地地,静默地地,红了。
他为什么不怕她?
因为他本来就不该被怕。
因为他是天蓬。
因为她等了他,等了一千年。
因为——
她不能说。
她不能说她是穿越来的。她不能说她是他的粉丝。她不能说她知道他的一切——知道他被贬下凡,知道他会修成正果,知道他会忘记她。
她不能说。
她只能,在被子里,把眼睛哭红,然后明天早上,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她只能,无声地地,仔细地地,陪他。
陪他,从这副青面獠牙的模样里,一点一点,把他本人,找出来。
被子里,她小心翼翼地、轻轻地,把手伸出来。
她的指尖,一点一点地、一寸一寸地,碰了碰他垂在地上的那只手。
他没动。
她悄悄地地、缓缓地地,把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
他回握了一下。
她握紧了。
他回握紧了。
就这样。
这一夜,他们十指相扣。
一个在床上。
一个在地上。
谁都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