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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9-15 13:02:16

一、被子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许星晚被冻醒了。

她缩在被子里抖了一下,迷迷糊糊伸手去摸被子边——摸空了。

她坐起来,往旁边一看。

空的。

再往下一看。

他睡在地上。

蜷成一团,青面獠牙的脸埋在胳膊里,两只大耳朵耷拉着,身上盖的……是她那床被。

她身上盖着两床被——新婚的那床,和她自己的嫁妆被。

两床都被她裹了个严严实实。

她坐在那张空荡荡的喜床上,愣了两秒,一点一点地,笑出来。

是那种笑着笑着,鼻子发酸的笑。

她下床,走到他身边,蹲下来。

他睡得很熟,呼吸粗重,鬃毛一翘一翘的,嘴角还挂着点口水——八尺高的猪妖,睡着的时候,像个孩子。

她伸手,把他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他肩膀。

他动了一下,耳朵抖了抖。

她没出声,蹲在地上看他,看了很久。

"……傻子。"

她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然后站起来,去开窗。

二、路上

出门前,她让他把那块喜帕叠好,塞进袖子里。

"干什么用?"他问。

"一会儿你就知道。"

她拉着他的手,往后门走。

后门出去,是一条窄巷子,巷口通正街。早上街上人不多,挑担子的、卖菜的、牵狗遛弯的,三三两两。

他走在她身后半步,低着头,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

她回头看他:"走快点。"

"……哦。"

他加快两步,到她身边,又不敢跟她并排,又落后半步。

她伸手,把他往身边拽了拽。

"并排走。"

"……"

"你是我相公,走旁边,天经地义。"

"……哦。"

他僵硬地挪到她身边,两只手贴在大腿两侧,走得像根电线杆。

走到巷口,对面来了个卖豆腐的老阿婆。

老阿婆抬头,看见她,笑眯眯:"哟,三小姐——"

话没说完,看见她身边的猪妖。

"哐当"——豆腐筐掉地上,白花花的豆腐碎了一地。

老阿婆"嗷"一嗓子,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耳朵猛地一抖,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

许星晚站住。

她回头看他。

他低着头,肩膀缩着,像只被踹了一脚的狗。

她叹了口气,伸手,从袖子里掏出那块喜帕,叠成四方,塞进他手里。

"擦汗。"

"……俺没出汗。"

"你紧张,手心肯定出汗,擦擦。"

"……"

他接过喜帕,低头看了一眼。

大红喜帕,绣着金线鸳鸯,是他俩新婚用的。

他把喜帕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走。"她拉着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正街,人多了。

卖糖人的、卖糕点的、卖布匹的、卖鸡鸭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她拉着他在街上走,走得大大方方。

他的耳朵从头到尾就没竖起来过。

走到糖人摊前,他停下了。

许星晚回头:"怎么了?"

他没说话,眼睛盯着摊子上的糖人——一个孙悟空,一个猪八戒,孙悟空举着金箍棒,猪八戒扛着钉耙。

猪八戒那个糖人,做得歪歪扭扭,大耳朵耷拉着,肚子圆滚滚的,丑得可爱。

他看着那个糖人,看了很久。

"想要?"她问。

"……不、不要。"

"想要就说。"

"……"

她掏钱,买了一个猪八戒的糖人,塞到他手里。

他捧着那个糖人,手有点抖。

"……"

"吃啊。"

"……舍不得。"

"……"

许星晚:"……"

她男人,对着一个三文钱的糖人猪八戒,说舍不得吃。

她叹了口气,踮起脚,在他那个猪八戒糖人的脑袋上咬了一口。

"……!"

他瞪大眼睛。

"行了,现在可以吃了。"她嚼着糖,"你咬一口。"

"……"

他低头,看着那个被他娘子咬掉脑袋的猪八戒糖人。

末了,他咬了一口。

咬得很小很小。

像怕把它咬疼了。

许星晚看着他吃糖人,没说话。

走了两步,她忽然开口:

"相公。"

"……嗯。"

"你记不记得,昨晚我问你,你为什么不怕我。"

"……记得。"

"你现在还想知道答案吗?"

"……"

他停下脚步。

手里还捧着那个猪八戒糖人。

"……想。"

许星晚看着他。

看了很久。

接着,她笑了。

"等你吃完那个糖人,我就告诉你。"

"……"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糖人。

随即,一口,把剩下的猪八戒,全塞进嘴里。

嚼得很快。

腮帮子鼓鼓的。

她笑得不行。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

他嚼完了,咽下去了,舔了舔嘴唇。

"……吃完了。"

"嗯。"

"……你说。"

"说什么?"

"……答案。"

"什么答案?"

"……你、你刚才说的——"

"哦,那个。"她点点头,"那个啊。"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他跟上去。

"……你说啊。"

"一会儿再说。"

"……"

"快到了。"

"……去哪?"

"回门。"

"……"

他耳朵又耷拉下来了。

三、杏儿的盆

杏儿端水进来,是在她洗完脸、把他那床被子重新叠好之后。

"娘、娘子——"

杏儿端着铜盆走到门槛前,抬头一看——

猪妖坐在床沿,正笨手笨脚地系腰带。

"哐当"一声,铜盆砸在地上,水溅了一地。

杏儿脸白得像纸。

许星晚从屏风后绕出来,看一眼地上的盆,看一眼杏儿,叹了口气。

"杏儿。"

"娘……娘子……"

"去,换盆水来。再端两份早饭,要热的,多加两个馒头。"

"娘、娘子,他——"

"他怎么了?"

"他、他——"

"他是你姑爷。"

杏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许星晚走过去,把地上的铜盆捡起来,把水泼到院子里,把盆往杏儿怀里一塞。

"去。"

杏儿抱着盆,腿软了一下,扶着门框才站稳。

"娘、娘子……前院、前院——"

"前院怎么了?"

"太公、太公他——"

"他又怎么了?"

"太公他,请了法师来——要、要驱——"

"驱什么?"

"驱——"

"驱妖?"

杏儿抖了一下,点了点头。

许星晚把手里的布巾放下,沉默了一秒。

她抬起头,看着杏儿,语气平平淡淡的:

"法师什么时候到?"

"应、应当、应当快到了——"

"哦。"她点了点头,"那一会儿多蒸两个馒头,法师也得吃饭。"

"……啊?"

"啊什么啊,去。"

杏儿抱着盆跑了。

许星晚回到屋里,看着他。

他还坐在床沿,手停在腰带上,没系上。

"……你听见了?"

"……嗯。"

"你怕吗?"

他低着头,耳朵耷拉着,没说话。

许星晚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腰带,低头帮他系上。

"系好了。"

"……"

"今天跟我回门。"

"……什么?"

"回门。"

"回、回门?"

"你昨天拜的堂,今天回门,礼数。"

"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

"太公他、他——"

"他是你岳父。"许星晚把腰带最后一道结掖好,拍了拍手,"岳父见女婿,天经地义。"

"可他是来驱——"

"驱了再说。"

"……"

许星晚看着他,伸手把他头上歪掉的喜花扶正。

"走。"

"……去哪?"

"回门。"

"……现在?"

"现在。"

"可、可是——"

"没那么多可是。"她拉着他的手,往外走,"你跟我走就行了。"

他被她拉着,踉踉跄跄地站起来,跟着她往外走。

他的耳朵,一直耷拉着。

四、法师

前院正堂。

高太公坐在主位上,脸黑得像锅底。

旁边坐着两个道士、一个和尚——是连夜从城里请来的"高人"。

道士手持桃木剑,和尚手捻佛珠,都在那里摆谱。

院子里站满了下人,一个个脸色发白,交头接耳。

"——听说新姑爷是妖——"

"——可不是,昨夜现了形,青面獠牙——"

"——三小姐怕是被迷了心窍——"

"——太公请了法师来驱,也是应该的——"

许星晚牵着他的手,从后宅走出来的时候,正堂里所有声音都静了。

所有人看着她。

看着她身后那只青面獠牙、八尺高的猪妖。

高太公"啪"地一拍桌子。

"逆女!"

许星晚停下脚步。

"爹。"

"你还知道叫我爹!"高太公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身后的猪妖,"你、你——你看看你带的是什么东西回来!"

"是我相公。"

"相公?!"高太公的声音劈了,"那是个妖怪!"

许星晚没说话。

她只是,把他往身后,拉了拉。

那只老道士站起来了,手持桃木剑,眯着眼打量那只猪妖。

"太公莫慌,待贫道一剑——"

"不必了。"

许星晚开口,声音不大,但在整个正堂里都听得清清楚楚。

老道士一愣。

许星晚看着他,一字一句:

"我相公没害人。"

"三小姐!"老道士皱着眉,"你被这妖物迷了心窍了!"

"我没被迷。"

"那你——"

"我自己嫁的。"

"……什么?"

"我自己嫁的。"许星晚的声音很平,"他不是妖,是我相公。"

"三小姐!"高太公气得浑身发抖,"你、你——你糊涂啊!他是妖怪!"

"他不是。"

"他昨夜现了形!青面獠牙!"

"他喝多了。"

"喝多了能现形?!"

"他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就是妖!"

许星晚看着他。

看了很久。

她开口,声音依旧很平:

"爹,他一个人耕三十亩地,不用牛。"

"……什么?"

"他一个人耕三十亩地,不用牛。庄上后生捆一块儿,干不过他一个。"

"那又怎样?"

"他不喝酒。"

"昨夜——"

"昨夜是大婚,他高兴,喝多了。以后不喝了。"

"你——"

"他不赌。不嫖。不偷。不抢。不欺负人。不打人。不骂人。"

"他——"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劈柴,劈完了去地里,天黑了才回来。回来了就坐在院子里,不说话。"

"他——"

"他吃饭很多,但吃得干净,一粒米都不剩。"

"他——"

"他晚上睡觉打呼噜,但是声音不大。"

"他——"

"他——"

许星晚一口气说了一串。

说到最后,高太公的脸已经涨成猪肝色,那老道士的桃木剑举在半空,忘了放下来。

整个正堂,鸦雀无声。

许星晚深吸一口气。

"爹。"

"……"

"他不是妖。"

"……"

"他是我相公。"

"……"

"您要驱他,先驱我。"

"……"

"您要把他赶出高老庄,我也走。"

"……"

"您要把他当妖怪,我也当妖怪。"

"……"

"他是我自己嫁的。"

"谁都不能动他。"

"谁都不行。"

她一口气说完。

整个正堂,死一般静。

她身后,那只八尺高的猪妖,一动没动。

他的耳朵,抖得厉害。

他的手,攥得发白。

他的眼睛,红红的。

许星晚说完,没回头。

她只是,把手,往身后,伸了伸。

碰到了他的手。

他的手,冰的。

她握住。

他回握。

握得很紧。

老道士终于反应过来,干笑两声:"三、三小姐,你、你——"

"法师。"许星晚看着他,"请回吧。"

"可、可是——"

"我相公没害人。"

"可他——"

"他是我相公。"

"……"

老道士的桃木剑,慢慢、慢慢,放了下来。

那和尚也站起来,念了声佛号,转身就走。

高太公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许星晚拉着他的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

"爹。"

"……"

"我相公,不丑。"

她说完,走了。

五、院子里

出了正堂,穿过回廊,走到后宅的小院子。

她松开他的手。

他站在她面前,低着头,耳朵耷拉着,一动没动。

"……"

"……"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你、你——"

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

"我怎么了?"

"你、你——"

"我什么?"

"你、你——"

"我替你说话,你不高兴?"

"不、不是——"

"那是什么?"

"……"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许星晚看着他,叹了口气。

"你是不是傻?"

"……"

"我替你说话,你感动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

"你是不是活到现在,头一回有人替你说话?"

"……"

他低下头。

"……"

"是不是?"

"……"

他点了点头。

许星晚:"……"

她叹了口气。

于是,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耳朵。

他整个人一抖。

"别摸——"

"我偏摸。"

"……"

"你耳朵红了。"

"……没有。"

"你脸红了。"

"……没有。"

"你眼圈红了。"

"……没有!"

"那你哭什么?"

"……"

他猛地抬起头——

眼睛,红的。

一滴眼泪,从那张青面獠牙的脸上,滚下来。

许星晚:"……"

她伸手,把那滴眼泪,擦掉了。

"哭什么。"

"……"

"又没受委屈。"

"……"

"谁敢让你受委屈,我第一个不答应。"

"……"

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把那滴眼泪——她自己都没发现的眼泪——从她脸上,也擦掉了。

他的手,很大,很粗糙,很烫。

擦得很轻。

"……你、你也哭了。"

"……"

"我没哭。"

"你哭了。"

"我说没哭。"

"你哭了。"

"……"

许星晚把他的手拍开。

"去劈柴。"

"……啊?"

"去劈柴。"

"为、为什么?"

"因为你感动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去劈柴。"

"……"

"去。"

"……哦。"

他转身,慢慢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

"……"

"……"

"怎么了?"

"……娘子。"

"嗯?"

"……"

"……"

"说。"

"……"

"你、你——"

"我什么?"

"……你、你不怕我?"

许星晚看着他。

看了很久。

她笑了。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相公。"

"……"

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

末了,他转身,走了。

这次没停下。

许星晚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

八尺高的猪妖,玄色喜袍,红花别在头上,一走一晃。

他走到柴房门口,拿起斧头。

劈柴。

劈得很用力。

劈得很快。

劈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许星晚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劈柴。

看了一会儿。

她笑了。

"……傻子。"

她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转身,回屋了。

六、柴

她回屋之后,没躺下。

她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

院子里,他还在劈柴。

劈得很用力,劈得很快,劈得满头大汗。

一斧头下去,木头裂成两半。

再一斧头,又裂成两半。

劈完了,他把柴一根一根码好,码得整整齐齐,像砌墙一样。

码了一堆。

又码了一堆。

码到院子角落,码了半人高。

许星晚坐在窗边,看着他码柴。

看了很久。

接着,她站起来,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从窗口递出去。

"喝口水。"

他停下,抬头看她。

"……"

"喝。"

他接过瓢,喝了一口。

"……"

"够了。"

"嗯。"

他把瓢递回来。

她接过,放回水缸边。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娘子。"

"嗯?"

"……"

"……"

"说。"

"……你、你不累吗?"

"累什么?"

"……今天。"

"今天怎么了?"

"……你、你替我说话。"

"嗯。"

"……你、你不怕我爹生气?"

"怕。"

"……那——"

"怕也得说。"

"……"

"你是我相公。"

"……"

"我不替你说,谁替你说?"

"……"

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

随即,他低下头,继续劈柴。

劈了两下,又停下。

"……"

"……"

"怎么了?"

"……"

"……"

"说。"

"……"

"……"

"……娘子。"

"嗯。"

"……"

"……"

"……"

"……你、你——"

"我什么?"

"……"

"……"

"……我、我会对你好的。"

"……"

许星晚愣了一下。

于是,她笑了。

"我知道。"

"……"

"你劈柴的样子,我就知道了。"

"……"

他没说话。

只是,劈柴劈得更用力了。

许星晚坐在窗边,看着他劈柴。

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靠在窗框上,闭上眼睛。

阳光很好。

柴火的味道,飘进来。

她笑了。

"……傻子。"

她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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