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星晚是被驴叫醒的。
高老庄的鸡不叫,叫的是隔壁院那头驴,一声比一声响。
她睁眼,盯着头顶的红帐子,愣了三秒,想起来自己在哪儿。
——高老庄。新房。红被子。
她嫁了。
嫁的是猪八戒。
许星晚把脸埋进被子里,闷笑了半天,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三天了。她还是觉得不真实。
别人穿越,醒来先哭。她醒来,先笑。
院子里传来"咚"的一声。
接着是"咚、咚、咚"。
有节奏,有力道,一下一下,震得窗纸都发颤。
许星晚披衣下床,推开门。
天刚亮透。
猪刚鬣光着膀子,正在劈柴。
他起得比驴早。
一截老树根竖在桩子上,他抡着斧头——对,斧头,不是钉耙。
昨天他用钉耙翻地,一耙下去半亩地没了,高家的长工脸绿了一整天。今天他换了斧头,老老实实地劈柴。
"咚。"
一斧头下去,老树根裂成四瓣,整整齐齐。
许星晚靠在门框上看。
晨光落在他背上。他背上有疤,一道一道,老的发白,新的泛红。不像猪妖,像将军。
——本来就是将军。
她心里软了一下。
"起了?"
他听见动静,回头。一双猪眼亮得很,耳朵"唰"地竖起来,又觉得不对,假装淡定地咳了一声。
"嗯。"许星晚走过去,"劈这么多?"
"嗯。"他把斧头往桩子上一剁,"入冬前,多备点。"
许星晚看了一眼墙角。
柴已经堆到房檐了。
她穿来三天,他劈了三天柴。高家后院的柴堆,够烧到后年。
她没戳穿他。
她知道他不是在劈柴。
他是不知道该干什么。
一个带过八万水军的元帅,被拘在一个小院里,对着一个不知道怎么疼的媳妇,浑身的本事没处使,只能劈柴。
许星晚吸了吸鼻子。
"猪刚鬣。"
"嗯?"
"早饭我来做。"
"……你做?"
他愣住。高翠兰是高家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
"嗯。"许星晚挽袖子,"你等着。"
她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回头。
他果然还杵在原地,耳朵竖着,一脸"俺媳妇要给俺做饭"的呆滞。
"哎。"
"……嗯?"
"帮我烧火。"
他耳朵尖红了。
"……哦。"
二
厨房。
许星晚上辈子独居十年,练出一手好厨艺。
古籍修复师,坐冷板凳的活,下班回家全靠一口热饭续命。她会做的菜不多,样样能打。
高家厨房条件有限,食材是真的好。鸡是散养的,蛋是刚下的,面是新磨的,连葱都带着泥。
她决定做手擀面。
和面,醒面,擀皮,切面,动作行云流水。
猪刚鬣蹲在灶前烧火。
烧得一塌糊涂。
"塞太多了。"许星晚回头。
灶膛里塞了八根柴,火苗被压得直冒黑烟。
"哦。"他往外抽。
"别抽!火要灭了——"
"噗。"
灭了。
灶膛里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像在嘲笑他。
猪刚鬣:"……"
许星晚:"……"
一个统御八万天河水军的元帅,蹲在灶前,被一堆柴火打败了。
他耳朵耷拉下来,嘴角往下垮,整只猪写满了"俺没用"。
许星晚差点笑出声。
"没事。"她蹲下去,跟他并排,"我教你。"
她拿起火折子,重新引火。
"柴要架空,留风道。火是人,柴是房,你得给它留喘气的地儿……"
她讲得认真。
他听得更认真。一双猪眼一眨不眨,盯着灶膛,也不知道是在看火,还是在看她映在火光里的脸。
火"腾"地起来了。
"着了!"他声音里带着惊喜,像个孩子。
"嗯。"许星晚拍拍手,"看吧,不难。"
他蹲在那儿,看着火,耳朵一点一点竖回去。
"……你咋啥都会。"他小声嘟囔。
"我会的多了。"许星晚站起来,"等着吃面。"
面条下锅,三滚捞出。她又炒了个鸡蛋,炝了个葱花,滴了两滴香油——高家竟还有香油,张财主家的底是厚。
两大碗面端上桌。
猪刚鬣坐在桌前,看着那碗面。
白面,黄蛋,绿葱花,油花亮闪闪。
他没动筷。
"吃啊。"许星晚说。
"……给俺的?"
"不然呢?"
他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送进嘴里。
嚼了一下。
两下。
三下。
接着他低着头,扒面,一口接一口,扒得飞快,碗都快埋进去了。
许星晚吃了两口,抬头。
一碗面没了。
他捧着空碗,耳朵尖通红,眼神躲闪。
"……俺、俺是不是吃太快了。"
"……"
"俺去给你盛!"
他抢过她的碗,窜进厨房。
许星晚看着他的背影,笑得直不起腰。
厨房里乒铃乓啷一阵响。片刻,他端着两碗面出来,一碗递给她,一碗放自己面前——这一碗,他吃得很慢。
一口一口,嚼得很仔细。
像在记味道。
许星晚心里动了一下。
"好吃?"
"……嗯。"
"以后天天给你做。"
他筷子顿了一下,耳朵尖又红了。他埋着头,"嗯"了一声,声音闷在碗里。
"……那俺天天劈柴。"
许星晚"噗"地笑了。
"行。分工明确。"
三
上午,她揉面,准备蒸馒头。
他非要学。
"俺要学。"他站在案板前,一脸严肃,像在领军令。
"你?"许星晚上下打量他,"你会揉面?"
"不会。"
"那你——"
"不会才学。"他理直气壮,"俺学会了,给你做。"
许星晚:"……"
完了。
她心想。
这谁顶得住。
她把围裙解下来,系他腰上。他个子大,围裙系他身上跟肚兜似的,许星晚笑得手都抖。
"笑啥。"他耳朵红了。
"没什么。"她绷住脸,"来,揉面。"
她教他揉面。
"手掌根用力,往前推,折回来,再推……对,就这样……"
他学得很认真。
认真过头了。
别人揉面,他揉面——一拳头下去,案板"咔嚓"裂了。
许星晚:"……"
他:"……"
他看着裂成两半的案板,又看看自己的拳头,耳朵耷拉下去。
"……俺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俺轻点。"
他换了个新案板,这回真的轻了。轻得跟挠痒痒似的,面在他手里滚来滚去,就是不成团。
半个时辰后。
一坨奇形怪状的东西摆在案板上。
说它是馒头吧,它有棱角。说它是石头吧,它是面做的。
猪刚鬣盯着自己的作品,沉默了很久。
"……这是啥。"
"馒头。"许星晚说。
"……这是馒头?"
"你做的,就是馒头。"
他捧着那个"馒头",表情复杂得像在看一份打了败仗的战报。
许星晚把它拿过来,放进蒸笼。
"蒸了。"
"这能吃?"
"你做的,你吃。"
蒸笼上汽。半个时辰后,馒头出锅。
许星晚拿起他那个,往桌上一放。
"咚。"
响声沉闷。
她用筷子戳了戳。
筷子弯了。
猪刚鬣:"……"
许星晚笑得靠在灶台边,眼泪都出来了。
他站在那儿,耳朵耷拉到下巴,整张脸写满了挫败。
"……俺是不是可笨。"
"没有。"许星晚笑够了,直起腰,"你劈柴天下第一。"
"……劈柴有啥用。"
"有用。"她把那个石头馒头捡起来,认真地看着他,"我做的面,你吃得精光。你劈的柴,够烧三年。猪刚鬣,咱俩谁也别嫌谁。"
他抬起眼。
"我做饭,你劈柴。我揉面揉得好,你一斧头能劈四瓣。"她把石头馒头塞进他手里,"这个,你自己吃。吃不完,明天接着吃。"
他捧着那个硬得能砸核桃的馒头,看了半天。
接着,他低头,咬了一口。
"咔。"
也不知道是牙响还是馒头响。
他嚼着,嚼着,耳朵一点一点竖回去。
"……咋样?"许星晚问。
"硬。"
"还有呢?"
"……"他又嚼了两下,"面是好面。"
许星晚笑得不行。
那天中午,他就着她做的菜,把那个石头馒头吃完了。
一口没剩。
许星晚拦都拦不住。
"俺做的,俺吃完。"他说,"不能浪费。"
她看着他嘎嘣嘎嘣嚼石头馒头的样子,心里又酸又软。
这个傻子。
四
下午,出了点事。
高老夫人房里的妈妈来了一趟,在院门口站着,没进。
她隔着门,说了几句话。
话不好听。
什么"妖怪就是妖怪""小姐可怜""等高僧来了收了他"之类的。
声音不大,刚好够院里听见。
许星晚正在缝衣服,听见了,脸一沉,起身要出去。
一只手按住了她。
猪刚鬣。
他摇摇头。
"别去。"
"她们骂你——"
"骂习惯了。"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俺在高老庄三年,骂俺的话,能从村口排到村尾。"他说,"不差这两句。"
许星晚看着他。
他嘴上说着不在乎,耳朵却出卖了他。
那双大耳朵,耷拉着,垂下来,耳尖微微往里卷,像两面被雨浇透的旗子。
她没说话,把针线放下。
那个妈妈骂够了,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猪刚鬣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俺去劈柴。"
他走到院子里,提起斧头。
"咚。"
一斧头。
"咚。"
又一斧头。
他劈得又快又狠,木屑飞溅,像是在跟柴过不去。
许星晚站在窗后看了一会儿。
她看出来了。
他不是在劈柴。
他是在难受。
他不知道怎么难受,不会哭,不会说,只会把一身力气砸进柴里。
许星晚端了一碗水,走出去。
"喝口水。"
"不渴。"
"喝。"
他放下斧头,接过碗,仰头灌了。水顺着下巴往下淌,他也不擦。
许星晚站在他身侧,看着他的耳朵。
耷拉着。
她心里揪了一下。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抬起手,伸手,捏住了他那只耷拉的大耳朵。
揉了一下。
许星晚手底下的那只耳朵,一抖。
猪刚鬣整个人僵住。
"哐当——"
斧头掉在地上。
他维持着弯腰的姿势,一动不动,像被施了定身法。
许星晚的手贴在他耳朵上。
猪耳朵比她想的软。看着大,摸着薄,耳尖有点凉,耳根是热的,绒毛蹭着掌心,痒痒的。
她揉了一下。
又揉了一下。
他整只猪,从耳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红到脖子,红到脸,红到……大概红到了蹄子。
"……"
"……"
"你、你你你——"
他语无伦次。
"我什么?"许星晚不撒手。
"……手、手凉。"
半天,他憋出三个字。
"手凉?"许星晚挑眉,"那我揣暖和点再摸?"
"不、不是——"
"不是手凉?"
"……"
"那是什么?"
他答不上来。整个人僵在那儿,背对着她,肩膀绷得像块铁板,耳朵在她掌心里抖,抖得跟筛糠似的。
许星晚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绕到他面前。
他眼神躲闪,不敢看她,猪嘴抿得紧紧的,耳朵尖红得要滴血。
"猪刚鬣。"
"……嗯。"
"看着我。"
"……"
"看着我。"
他艰难地把视线挪过来。一双猪眼,水汪汪的,像被人揍了一拳又不敢吭声。
许星晚踮起脚,捧着他那张猪脸,认真地说:
"她们说她们的。"
"……"
"我嫁的是你。"
"……"
"你耳朵耷拉一次,我就摸一次。"
"……"
"耷拉一辈子,我就摸一辈子。"
他瞳孔震了一下。
"……你、你知道你在说啥不。"他声音都劈了,"摸、摸耳朵,不是随便摸的。"
"为什么不能随便摸?"
"这、这——"他憋了半天,"摸耳朵是要负责的!"
许星晚笑了。
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负责就负责。"
"……"
"我高翠兰,"她捧着他的脸,一字一顿,"摸了猪刚鬣的耳朵,就要对他负责。负责一辈子。"
"……"
"听清没?"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那双大耳朵,"唰"地一下,竖得笔直。
竖得比旗杆还直。
红得比灯笼还红。
他一把捂住自己的耳朵,后退半步,整只猪手足无措,差点被地上的斧头绊倒。
"你、你你——"
"我我我,我什么?"
"……"
他扭头就走。走了三步,又回来,一把抄起地上的斧头,再扭头,大步流星地往柴堆走,差点撞墙上。
许星晚在身后笑得蹲下去。
他走到柴堆前,抡起斧头。
"咚!"
一斧头,柴劈得稀碎。
他劈了整整一个时辰。
耳朵就没耷拉下去过。
一直竖着。
红着。
五
夜里,入秋了,天凉。
许星晚躺在床上,蜷成一团。
冷。
高家的被子是新的,新棉花,厚实,但她脚凉。她上辈子就脚凉,一到秋天,脚跟冰似的,捂一夜都捂不热。
她翻了个身。
地上,猪刚鬣裹着被子,背对床,躺着。
他还在睡地上。
新婚三天了,他夜夜睡地上。许星晚让过他两回,他死活不上来,说"俺打呼噜,吵你""俺占地儿""俺……俺在地上踏实"。
她知道他是不敢。
他不敢碰她。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自己粗手粗脚,碰坏了她。
许星晚蜷在被子里,脚冰得睡不着,烙饼似的翻了两回身。
"……"
地上没动静。
她以为他睡了,又翻了个身,窸窸窣窣。
"睡不着?"
黑暗里,他的声音响起来,闷闷的。
"……嗯。"许星晚没瞒他,"脚凉。"
静了两秒。
被子响。
他起身了。
黑暗里,一个庞大的影子摸过来,在床边站定。
"……俺给你捂捂。"
"啊?"
不等她回答,被子被掀开一角,一只滚烫的大手,握住了她的脚。
许星晚整个人弹了一下。
"——!"
他的手太烫了。
像一块烧透的暖炉,一把裹住她冰凉的脚,热度顺着脚心往上窜,窜到小腿,窜到膝盖。
"嘶——"她被烫得一缩。
"凉着了?"他紧张,"俺手太热?"
"不、不是——"
她整个人烧起来。
黑灯瞎火,她的脚,被她夫君,握在手里。
她一个现代人,谈过两段恋爱,自认为脸皮比城墙厚,这会儿脸烫得能煎蛋。
"你、你别——"
"别动。"
他低声说。
他在床沿坐下来,把她的双脚捧在掌心里,搓了搓,又攥住,用掌心的温度裹着。
"俺身上热。"他说,"捂一会儿就好了。"
"……"
许星晚把脸埋进枕头。
没脸见人了。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掌心的茧子,粗粝地蹭着她脚背;他的手很大,一只手能把她两只脚全包住;他的力道很轻,轻得不像能一耙平半亩地的人。
她不敢动。
他也不敢动。
黑暗里,两个人都绷着。
静了半天,他大概是绷不住了,清了清嗓子。
"……俺给你念个东西。"
"什么?"
"你听着就中。"
他顿了顿,开口了。
声音很低,很沉,带着一种奇怪的节奏,像在背书,又像在唱:
"天河水军,甲字营规。"
"闻鼓而进,鸣金而退。"
"旗在人在,旗亡人亡。"
"……"
许星晚愣住。
她脚不凉了。
她整个人都忘了凉。
这是……军规?
"冬不拆甲,夏不卸枪。"
"弱水三千,不取一瓢。"
"将不离兵,兵不离阵……"
他一条一条地念。
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但许星晚听得出来,那些字句刻在他骨头里,念的时候,他的呼吸都和字句合上了拍。
她看不见他的脸。
但她知道,他这会儿眼睛一定望着窗外。
窗外有月亮。
天河的月亮。
"……这条是啥意思?"她小声问,"'弱水三千,不取一瓢'?"
他顿了一下。
"弱水是天河的水。"他说,"鹅毛沉底,芦花不浮。水军在弱水上操练,掉下去就没命。"
"那'不取一瓢'呢?"
"……"
他沉默了一会儿。
"水是活水,瓢是死物。"他说,"元帅教的,弱水无情,水军也不能有情。动了情,手就软了。手软了,仗就输了。"
许星晚心里一紧。
"那你——"
她想问:那你现在呢?
话到嘴边,没问出口。
她感觉到,握着她脚的那只手,紧了紧。
"……后来就没这规矩了。"他声音更低,"营都没了,还规啥。"
许星晚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她没再问,安静地听着。
他继续念,一条一条,从军规第一条,念到不知第几条。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慢。
"……夜巡三更,火明六路……"
"……粮尽三日,不离……不离阵……"
"……呼噜——"
许星晚:"……"
她低头。
床沿上,她那位八万水军的统帅,保持着给她捂脚的姿势,脑袋一点一点,睡着了。
军规念到一半,人睡着了。
还打了个呼噜。
"……"
许星晚又想哭又想笑。
她小心翼翼地把脚往回抽。
他睡梦中"唔"了一声,手又攥紧了,没松开。
她抽不动,只好由他攥着。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睡着了,猪脸松弛下来,没了白天的局促,也没了那副凶相。眉毛舒展着,长嘴微微张着,呼噜声一起一伏。
那双醒着时总爱耷拉、爱红尖的大耳朵,这会儿软塌塌地垂着,随着呼吸一晃一晃。
许星晚看了他很久。
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他的耳朵。
他没醒。
耳朵在她指尖下,软乎乎的,热的。
"猪刚鬣。"她很小声地叫他。
"呼噜……"
"我跟你说个事。"
"呼噜……"
"我不是高翠兰。"
"呼噜……"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来的。"她声音轻得像气音,"我只知道,我来这儿,好像就是为了遇见你。"
"……"
"你念的那个天河,我见过。"
"在书里。"
"书里写,天蓬元帅,统八万水军,掌天河防务,是三界最会打仗的神将。"
"书里还写,他后来犯了天条,被贬下凡,错投猪胎,成了妖怪,当了和尚,取了真经,封了净坛使者。"
"……"
"书里没写的是——"
她顿了顿。
"他这么好。"
"好到我觉得,那些写书的人,都欠他的。"
月光静静。
他的呼噜声一起一伏。
他什么都没听见。
许星晚收回手,把被子拉上来一点,盖住他攥着她脚的那只手。
"你接着念。"她小声说,"明晚接着念。我想听。"
"……"
"呼噜。"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热了。
她闭上眼睛。
睡着前,她迷迷糊糊地算了算日子。
唐僧出长安,走到高老庄,要多久来着?
两年?
一年多?
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不想了。
今天不想。
夜很长,月亮很亮。
她的脚,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