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前一天,高家门房送来两盒月饼。
东西搁在小院门口,人没进,放下就走,连句话都没留。
猪刚鬣从柴堆后面探出脑袋,看着那两盒月饼,耳朵动了动。
"高家送的。"许星晚拎起来,打开看了一眼。
月饼码得整整齐齐,油纸上印着"高记"。
"给你的?"她问。
"……给高家小姐的。"他说。
"高家小姐就是我。"
"……嗯。"
他没再说话,提起斧头,继续劈柴。
"咚。"
"咚。"
劈得比平时响。
许星晚看看月饼,又看看他,把盒子往桌上一放。
"高家的月饼有什么好吃的。"她挽袖子,"我做。"
"……你还会做月饼?"
"会的多了。"她说,"烧火去。"
他耳朵尖一红,乖乖蹲灶前了。
二
许星晚做月饼,他烧火。
烧火这活儿,他练了小半个月,终于不把灶烧灭了。代价是蹲在灶前一动不动,眼睛瞪着灶膛,耳朵绷得笔直,像八万水军盯着敌军水寨。
"火大了。"
"哦。"
"小了。"
"哦。"
"哎,正好——别动。"
他就真的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月饼进炉,许星晚靠在门框上看他。
看了一会儿,她看出点别的。
他蹲在那儿,姿势不对。
寻常人蹲灶前,怎么舒服怎么来。他不。他双脚前后错开半步,脊背挺着,重心沉在腰上,像根钉子钉在地上。
那是个站惯了军阵的人才有的架子。
许星晚心里动了一下,没吭声。
月饼出炉的时候,他还蹲在灶前添柴。
第一炉八个,金黄油亮,热气裹着甜香炸开。
他鼻子动了动。
喉结动了动。
许星晚拿油纸垫着,把月饼捡到笸箩里,转身去端第二盘的工夫,笸箩里少了一个。
她回头。
他背对着她,站在水缸边,肩膀僵着,一动不动。
"猪刚鬣。"
"……嗯?"
"你嘴里什么?"
"没、没啥。"
"张嘴。"
他不张。
腮帮子鼓着,眼圈通红——烫的。
许星晚又气又笑,掰过他的脸:"刚出炉的!你不怕烫掉一层皮?"
"……香。"他含混不清,"没忍住。"
"吐出来。"
"不吐。"他梗着脖子,含着那口烫月饼,囫囵咽了,咽得直翻白眼,"俺、俺的。"
"……"
许星晚扶着灶台笑了半天。
笑完,她把笸箩往他面前推了推。
"吃。"她说,"管够。"
他看着那笸箩月饼,耳朵一点一点竖起来。
那天第一炉月饼,他吃了六个。
下午,长工搬粮仓的横梁,四五个人抬一根,压得龇牙咧嘴。他路过,一只手托住梁底,单手送上去,面不红心不跳。
托梁的时候,他双脚又是那个错开半步的架子。
傍晚,他擦钉耙。
这是他每天的功课。钉耙横在膝上,一块旧布,从耙头擦到耙杆,一下一下,每一下都转到同一个角度。
许星晚搬个小板凳坐旁边看。
擦完,他手腕一沉,钉耙在手里转了个花。
"呼——"
风声一响,九根耙尖点地,戳出九个坑,深浅一模一样,排成整整齐齐的一排。
他自己没当回事,拎着耙往墙角走。
"猪刚鬣。"
"嗯?"
"你这耙,有名字没?"
"……钉耙。"
"我知道是钉耙。"许星晚跟过去,"兵器都有名字。刀叫什么,剑叫什么。你这耙叫什么?"
他挠头:"就……钉耙。"
"九齿钉耙?"
"嗯。"他把耙靠墙立好,"九齿。"
许星晚伸手想碰耙杆。
"别——"他一把拦住,"锋。"
他握住她手腕,把她的手引到耙杆中段,避开刃口:"握这儿。"
他的手包在她手外面。
很大,很烫,茧子硬得硌人。
"沉不沉?"他问。
"沉。"
"耙头五千零四十八斤。"他说得随意,像在说柴刀,"你握不住。"
许星晚两只手抱着耙杆,脸都憋红了,钉耙纹丝不动。
"你每天扛着它?"
"习惯了。"
他站在她身后,手虚虚地护着,没碰她:"腰要直。力从脚起,不走胳膊——你们使绣花针的不懂这个。"
"我不绣花。"
"那你干啥?"
"……补书。"
"补书?"
"旧书破了,我一页一页补回去。"许星晚松开耙,回头看他,"跟你擦耙差不多。"
他愣了一下,耳朵尖红了红。
"那、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俺这是……"他想了想,没词了,"……反正不一样。"
许星晚笑,没再逗他。
但她记住了他刚才教她握耙时的样子。
站姿,手势,护着她的分寸,连"力从脚起"四个字,都不是庄户人能说出来的。
那是教过成千上万人握兵器的人,才有的教法。
许星晚在小板凳上坐回去,看他擦完最后两下。
"猪刚鬣。"
"嗯?"
"你这耙法,跟谁学的?"
他脚下一绊,差点栽了。
"啥、啥耙?"
"你刚才那一下。"许星晚比划,"这么一转,九个坑。你管这叫瞎抡?"
"……"
他拎着钉耙,背对着她,耳朵一点一点耷拉下去。
"……以前一个老头教的。"
"哪个老头?"
"忘了。"
忘得倒快。
许星晚没追。她发现一个规律:凡是问到他以前的事,他要么"忘了",要么"没啥",要么"瞎抡的"。
嘴比高家的保险柜还严。
但他身上的东西藏不住。
他干活的时候爱哼调子。
那调子怪得很,不是高老庄的乡曲,没有词,就一条嗓子拉着长音,苍凉得很,低低地盘在院子里。像很多很多人一起哼才撑得起来的调子,他一个人哼,哼得空空荡荡。
"什么歌?"她问过。
"没啥。"他说,"瞎哼哼。"
瞎哼哼能哼出排兵布阵的味道?
许星晚没戳破。
她还发现一件事。
傍晚天边挂出一弯月牙,他挑水经过,抬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那眼神不像在看天。
像在看一个回不去的老地方。
三
中秋夜。
高家正院摆团圆宴,没人来请他们。
或者说,请帖本来就没有他们这一房。
许星晚把石桌擦干净,摆上月饼、果子、一碟盐水花生,还有他藏在床底下的半坛酒。
"要不……"他站在桌边,搓着手,"你去正院吃?俺一个人中。"
"今天什么日子?"
"……中秋。"
"中秋是什么日子?"
"……团圆。"
"我夫君在这儿,"许星晚把酒坛往桌上一墩,"我去哪儿团圆?"
他耳朵"唰"地红了。
他低着头,把月饼重新摆了一遍,摆得方方正正,又把歪了的果子一个个扶正,忙了半天,才在她对面坐下。
月光铺了一院子。
两人吃月饼,喝酒。
他酒量看着大,其实不经劝——或者说,不是酒的事,是他心里有事,酒一沾,闸门就松了。
三碗下去,话多了。
"猪刚鬣。"
"嗯。"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他嚼着月饼,含混不清:"做活儿的。"
"什么活儿?"
他想了想。
"在水边。"他说,"很大一片水。"
"河?"
"不是河。"他摇头,"水是黑的,鹅毛掉下去都沉。水上全是船,船上全是兵。"
"多少兵?"
"……八万。"
许星晚端着酒碗的手,紧了紧。
弱水。天河。八万天河水军。
她一个字都没敢问重了,放轻声音:
"那……你在船上做什么?"
"带兵。"
他说得平平常常,像在说"劈柴"。
"八万兵,都听俺的。鼓一响就进,锣一响就退。旗往哪儿指,船往哪儿开。"
他盯着碗里的酒,酒面映着月亮。
"几万年,"他说,"就这些。"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
许星晚看着他。
月光照着他的猪脸,他的眼神落在酒碗里,落在酒碗里那个又小又圆的月亮上。
她吸了口气。
"天蓬元帅。"
"咔。"
酒碗在他手里响了一声,没碎——这回他绷住了。
他猛地抬头,瞪她:"别、别瞎叫!"
耳朵"唰"地竖得笔直。
"为什么不能叫?"
"……那不是俺。"
"那是谁?"
他张了张嘴。
没答上来。
他端起碗,灌了一大口酒,抹了把嘴。
"那是个……该死的人。"
许星晚心里一揪。
"谁说的?"
"都这么说。"他声音低下去,"天上的人都这么说。"
"我听游方的道士讲过,"她盯着他,一字一句,"天蓬元帅,统八万水军,守天河,是三界最会打仗的神将。"
他整个人僵住。
"你……你咋知道——"
"道士说的。"她面不改色,把上辈子背的书安在道士头上,"三界都传遍了。"
他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两眼。
酒意涌上来,他没力气深究了。
"最会打仗……"
他低低地重复了一遍,笑了一声。
那笑声难听得很。
"打输了。"
他说。
"输得连人带船,都掉下来了。"
四
月到中天。
他喝多了,靠着院里那棵老树,眼皮直打架,嘴里还含着半块月饼。
许星晚收拾碗碟,端着盘子往厨房走。
身后传来调子。
他又在哼。
今夜的调子不一样,哼着哼着,词从酒里泡出来,含含糊糊的,被她听清了几个字:
"……月照铁甲……"
"……河渡征人……"
"……鼓三更,人不还……"
许星晚停住脚。
她回头。
月光正正地落在他身上。
然后,她看见了。
他的猪脸在变。
长嘴一点一点收回去,獠牙敛了,鬃毛化进皮肤,青黑色褪去。肩背拉开,身形拔高,整个人像被月光拿笔重新描了一遍轮廓。
银甲。
白袍。
一个年轻的神将,靠着老树坐着。
眉眼清冷,下颌线锋利,眉心一点淡淡的银纹。银甲上有细碎的旧划痕,白袍领口磨得发旧。他垂着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影子,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月饼。
满院子的月光,都聚在他身上。
"啪。"
盘子从许星晚手里掉下去,碎了。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她只知道一件事。
书里写"天蓬元帅,威风云",她背得滚瓜烂熟。
可字是字,人是人。
字写不出他垂着眼的样子,写不出银甲上的划痕,写不出一个统过八万兵的人,醉了之后手里攥着半块月饼。
她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来来回回地撞:
原来我老公,长这么好看。
碎盘子的响声,惊动了他。
他眼皮一掀。
睁眼,看见她,再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的银甲——
他脸色"唰"地白了。
"别——!"
一阵光乱闪,他手忙脚乱地往回变,银甲敛了,白袍收了,猪相拱回来。他连滚带爬地起身,撞翻了石凳,凳子"哐当"倒地。
"你别看——!"
他扭头就跑,一头扎进柴房。
"砰!"
柴房门摔上,里面一阵稀里哗啦。
"猪刚鬣!"
许星晚追过去,推门。
门从里面顶住了。
"你出来。"
"……不。"
"猪刚鬣,开门。"
"……你都看见了。"他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闷闷的,发着紧,"俺就知道……喝多了要坏事……"
"看见什么了?"
"俺……俺那个样子——"
门里静了一瞬。
"丑。"他说,"别看。"
许星晚愣了一下。
丑?
她伸手推门:"你开——"
"你走!"他声音陡然大了,又一下子低下去,"……你回去睡。俺今晚睡柴房。"
"你不开门,我在门口坐一宿。"
"夜里凉!"
"那就让我凉着。"
她真坐下了。
坐在柴房门口的台阶上,抱着胳膊。
秋夜的风一阵一阵,月亮往西斜。
里面没了声息。
她坐了很久,久到膝盖发凉,门栓才"咔"地响了一声。
门开了一条缝。
他站在缝里,猪脸藏在阴影中,只露出两只眼睛。
眼红着。
"……你真不怕俺?"
"我为什么要怕?"
"俺刚才那个样子,"他声音发涩,"不是人。俺……俺本相露出来了。"
"露出来怎么了?"
"俺本来,"他一字一字,像从喉咙里往外掏,"是该长成那个样子的。"
许星晚没说话。
"银甲,白袍,站在月亮底下,人模狗样的。"他盯着门缝外的地面,不看她,"那是俺本来的模样。"
"现在呢?"
"现在俺是这副德行。"
他扯了扯自己的猪耳朵。
"一头猪。"
"……"
"你都看见了,你就知道了。"他声音低得快听不见,"知道俺本来该是什么样,如今是什么样。你一朵花似的人,嫁了头猪……俺配不上你,俺一直知道。"
许星晚站起来。
她扒着门缝,凑过去,正对着他藏在阴影里的脸。
"猪刚鬣,你听好。"
"……"
"你刚才那个样子,我看傻了。"
"……"
"银甲,白袍,月亮底下一坐,"她一字一顿,"好看得我盘子都没拿住,摔了。"
门缝里的人,僵住了。
"你管这叫丑?"
她伸手,把他的脸从阴影里捧出来。
"我男人,是全月亮底下,最好看的。"
五
他被她半拽半拉地弄出了柴房。
整只猪是懵的,耳朵竖着,眼神躲来躲去,不敢落她脸上。
"你、你真不怕?"他第八遍问。
"我怕什么?"
"天上的人,头一回见俺那个样子,都是跪的。"他说,"后来俺出了事,他们见了俺,都是骂的。"
"跪的,骂的,"许星晚说,"就没有一个说好看的?"
"……"
他摇头。
"没有。"
许星晚心里酸得厉害。
一个人,活了几万年,最好看的样子被人看见过无数次,跪的人怕他的权,骂的人辱他的罪,没有一个人,认认真真看着那张脸说一句"好看"。
两人在柴房门口的台阶上坐下。
月亮偏西,夜色深了。
坐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那个地方,叫天河。"
许星晚没动,听着。
"水是黑的,几万年不结冰,也不亮。"他望着月亮,"八万条船,排在水上,夜里点灯,灯映在水里,像两截星河。"
"好看吗?"
"好看。"他说,"冷。"
他顿了很久。
"后来俺犯了事。"
"什么事?"
风过院子,老树叶子响了一阵。
"……记不清了。"
他皱着眉,像在使劲想,想得脑门上都起了褶子。
"就记得一盏灯,碎了。好多血。有人喊。"他声音发飘,"然后俺就掉下来了。"
"再睁眼,就是这副样子。"
许星晚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一盏灯碎了。好多血。
书里不是这么写的。
书里写的是:天蓬元帅蟠桃会酗酒,调戏嫦娥,丑态百出,玉帝震怒,打了两千锤,贬下凡间,错投猪胎。
没有灯。
没有血。
没有"有人喊"。
她张了张嘴,想问,又咽了回去。
他现在不想说。或者说,他自己都记不全了。
但她把这颗钉子,钉死在了心里。
书里写的,和他嘴里的,对不上。
"猪刚鬣。"
"嗯。"
"以后中秋,"她把头靠上他的肩膀,"我都陪你过。"
他肩膀绷着。
绷了半天,一点一点松下来。
他侧过脑袋,小心翼翼地,把下巴搁在她头顶。
动作生涩得要命,像一头第一次被允许靠近人的大兽。
"哗啦。"
一声轻响,个旧皮囊从他怀里滑出来,掉在地上。
许星晚捡起来。
皮囊旧得发亮,边角都磨圆了,里面沙沙地响,像装着半囊细沙。
她解囊口的绳子——
"别、别看!"
他整个人弹起来,一把按住她的手,耳朵红得能滴出血。
"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
"……没啥。"他把皮囊抢回去,手忙脚乱塞回怀里,按了又按,"破烂。俺的破烂。"
"破烂你揣怀里?"
"……"
他梗着脖子,憋了半天:
"改天。"
"改天给你看。"
许星晚挑了挑眉,没逼他。
夜更深了。
她靠着他,伸手,摸到他的耳朵。
他身子一僵。
这回,没躲。
那只大耳朵在她掌心里烫得厉害,软乎乎的,耳尖一下一下地抖。
"天蓬元帅。"她小声喊。
"……别瞎叫。"
耳朵竖得笔直,连带着声音都没什么火气。
许星晚笑了。
她抬头看月亮。
月亮真好,又圆又亮,照着高老庄,也照着不知道多少万里外的那条黑河。
她在心里对那轮月亮说:
你书里写的那个人,贪酒,好色,丑态百出,满天神佛都看他的笑话。
可我眼前这个人,醉了唱的是军歌,怀里揣着半囊沙子,几万年了,过个中秋都不敢正眼看月亮。
对不上。
哪儿哪儿都对不上。
她握紧了他的手。
没关系。
书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是什么样,我就认什么样。
书不算。
我亲眼看见的,才算。
月光满院,秋风渐凉。
台阶上,一个姑娘靠着一头猪,坐成了这高老庄里,唯一一对赏月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