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丝是被阳光烫醒的。
不是那种温柔的、慢慢爬进来的光。是直接从窗帘缝隙里捅进来的一束,金红色,滚烫,精准地落在她的眼皮上。她皱了皱眉,睫毛颤了颤,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枕头上有一股味道。
不是地下室那种霉味和血腥味混合的浊气。是一种很干净的、冷冽的气息,像雪后松林,又像某种昂贵的皮革。她吸了吸鼻子,鼻尖蹭过丝绸枕套,凉凉的,滑滑的。
她睁开眼。
天花板很高,画着繁复的壁画,天使和闪电交织。她盯着看了很久,才想起来这不是地下室。这是雷恩帝国的城堡,她现在是这里的新娘——虽然没人问过她愿不愿意。
"公主!您醒啦!"
门被推开,小丫像一颗炮弹一样冲进来,手里抱着一摞衣服,杏眼圆睁,脸颊红扑扑的,围裙上还沾着一点面粉。她身后跟着两个女仆,手里端着铜盆和毛巾,热气腾腾。
"今天天气可好了!太阳老大老大的!陛下说您得晒晒太阳,对身体好!"
小丫把衣服往床尾一扔,扑到床边,眼睛亮得像是装了两颗小太阳。她伸手去摸艾莉丝的额头,掌心滚烫,烫得艾莉丝往后缩了缩。
"不烧了!太好了!"小丫收回手,在自己围裙上擦了擦,"昨天您烧得吓人,陛下守了一夜,早上才走。我进去送水的时候,陛下那个脸啊,黑得跟锅底似的,吓得我差点把水盆扣自己脚上。"
艾莉丝眨了眨眼。
凯撒守了一夜?她只记得那双金瞳,在黑暗里亮得吓人,还有那只握着她的手,滚烫,粗糙,指腹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一整夜。
"来,穿衣服!"小丫把艾莉丝从被子里捞出来,动作麻利得像是在拆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物,"今天穿这件!太后娘娘——就是陛下的母亲——派人送来的,说是她年轻时候穿的,可好看了!"
那是一件浅绿色的裙子,没有束腰,是软绸的,领口绣着细碎的白色小花。艾莉丝摸了摸那料子,指尖陷进去,软得像云。
"没有……束腰?"
她开口。声音还是很哑,但比昨天好了一些,像是生锈的铰链被油润过。
"陛下吩咐的!"小丫一边帮她套裙子一边叽叽喳喳,"说您不能再勒了,再勒肺就炸了。陛下原话是'撤了那玩意儿',管家吓得脸都绿了,说这不合规矩,陛下就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管家立马让人把束腰全收库房去了。"
艾莉丝的指尖顿了顿。
裙子套在身上,轻得像是没穿。没有金属龙骨抵着肋骨,肺叶终于能张开了。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灌进肺里,带着一种陌生的、近乎疼痛的充盈感。
"还有这个!"小丫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举到艾莉丝眼前晃了晃。
是一把叉子。
银的,柄上缠着淡粉色的绒布,四个齿磨得圆圆的,不像普通餐具那样锋利。叉子很小,比正常的餐叉短了一截,像是给小孩用的。
"陛下让人打的,"小丫把叉子塞进艾莉丝手里,"说以后您吃饭就用这个,刀撤了,怕您割着手。我听说铁匠打了三把才打出陛下满意的,第一把太大,第二把太沉,第三把——就是这把——陛下拿在手里掂了掂,说'还行'。"
艾莉丝握着那把叉子。
绒布柄是软的,贴着她的掌心,温度刚刚好。她低头看着那四个圆圆的齿,眼眶突然有点酸。不是想哭,是一种她不认识的情绪,从心脏深处涌上来,堵在喉咙口。
她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
"……谢谢。"
她说。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
"谢我干嘛,谢陛下呀!"小丫帮她把头发梳顺,粉色长发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不过陛下那个脾气,您谢他他估计也就'嗯'一声。我跟您说,我在这城堡里待了三年,就没见陛下笑过。维克托亲王说陛下生下来就不会笑,脸是石头雕的。"
艾莉丝的嘴角动了动。
她想起昨晚,或者更早的时候,凯撒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他的脸确实很冷,金瞳深不见底,但那只手是烫的,烫得她一整夜都没觉得冷。
"好了!"小丫退后一步,满意地打量着她,"公主您真好看!这裙子衬您!"
艾莉丝低头看了看自己。
浅绿色的裙子,没有裙撑,裙摆只到脚踝。她能看到自己的脚,苍白的,脚趾细瘦,指甲是淡粉色的。十八年地下室,她第一次完整地看到自己的脚。
"走!"小丫伸出手,"我带您逛城堡!您还没看过呢!可大了!我第一天来的时候迷路了三次,有一次在厨房后面转了两个小时,最后被一只猫领着才出来。"
艾莉丝把手放上去。
小丫的手是暖的,干燥的,掌心有一层薄茧——大概是常年干活磨出来的。那只手拉着她,力道不大,但坚定,带着她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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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堡的长廊比她想象的还要长。
黑色的玄武岩墙面,每隔十步就有一扇落地窗,阳光从窗户里泼进来,在地面铺成一块一块的金色方块。墙上挂着历代国王的肖像,金瞳在画框里冷冷地注视着下方。
艾莉丝数脚步。一百二十步。转弯。再八十步。
"这边是武器库!"小丫指了指一扇厚重的铁门,"里面全是剑啊枪啊什么的,我进去过一次,吓得腿软,那些剑刃比我的命还长。"
"这边是藏书阁!"又一扇门,"书多得能埋人,我进去找过食谱,结果在里头转了一个下午,最后被一个老管家救出来的。"
"这边是——"
"花园。"
艾莉丝突然开口。
小丫愣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长廊尽头是一扇巨大的玻璃门,门外是大片的绿色。不是那种修剪整齐的贵族花园,是野生的、蓬勃的、疯长的绿色。藤蔓爬满了黑色的铁艺栅栏,玫瑰从石缝里挤出来,蒲公英的绒毛飘在半空,被阳光照得透亮。
艾莉丝的脚步停住了。
她盯着那片绿色,绿眼睛里的光在颤。那是草系。她体内的血脉在共鸣,像是干涸的河床遇到了雨水,每一根血管都在微微发烫。她能感受到那些植物的生命力,蓬勃的,野蛮的,从泥土深处涌上来的。
"公主?"小丫拽了拽她的手,"您怎么了?"
艾莉丝没说话。
她往前走,脚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玻璃门被推开,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带着泥土的腥甜和花草的香气。阳光不再是透过窗户的温和,而是直接砸在她身上,烫得她眯了眯眼。
她走到一株玫瑰前。
那株玫瑰是深红色的,花瓣边缘有些枯萎,垂着头,像是累坏了。艾莉丝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
那株玫瑰颤了颤。
不是风。是花瓣本身在颤,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枯萎的边缘慢慢舒展,颜色从暗红变成鲜红,花瓣一层一层打开,像是有人在里面吹了一口气。
小丫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O型:"公、公主!您、您会魔法?!"
艾莉丝收回手。
她的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温热,是玫瑰的反馈。她看着自己的手指,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但她不会表达。
"……一点点。"
她说。
"一点点?!"小丫扑上来,抓住她的手翻来覆去地看,"这是草系魔法吧?!我听说洛林家族是草系的,但没见过这么厉害的!您就碰了一下,它就开了!这也太——"
她的话没说完。
艾莉丝的身体晃了晃。
阳光太烈了。她太久没有晒过太阳,皮肤下的血管在突突地跳,心脏开始加速,从七十二跳到九十跳,到一百二十跳。视野边缘泛起黑色的潮,从四周向中间漫过来。
"公主?"
小丫的声音变得很远,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
艾莉丝的膝盖一软,向前栽去。她没有倒在地上。一只手臂从旁边伸过来,揽住了她的腰。那手臂很硬,带着体温,把她整个人捞进一个宽阔的胸膛里。
她闻到那股味道。雪后松林,皮革,墨水。
"陛下!"小丫的声音带着哭腔,"公主突然就——"
"闭嘴。"
凯撒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沉,冷,像是一块冰砸进水里。
艾莉丝的眼皮很重。她努力睁开眼,看到凯撒的下巴,胡茬没刮干净,下颌绷得死紧。他的金瞳垂下来,看着她,眼底有血丝,还有她读不懂的东西。
"……习惯了。"
她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点自嘲的味道。
习惯了。
习惯了虚弱,习惯了晕倒,习惯了在黑暗里数自己的心跳。十八年地下室,她每天被抽一碗心头血,能活着已经是奇迹。晒太阳晕倒?小事。不值一提。
凯撒的手臂收紧了。
勒得她肋骨发疼。她皱了皱眉,但没有出声。他的胸膛很硬,隔着衬衫她能感受到他心脏的跳动,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像是在给她示范什么叫"活着"。
"传医师。"
凯撒说。声音比刚才更沉。
"不用……"艾莉丝抬起手,手指抵在他胸口,"晒久了……就好了。"
她的手指很凉,抵在他滚烫的胸膛上,温差大得让他微微一颤。他低头看着她,金瞳里的暗涌翻涌得厉害,像是有风暴在里面酝酿。
"陛下,"一个慵懒的声音从花园门口传来,"让我看看?"
塞拉斯·冯·夜星靠在门框上,银灰色长发,紫瞳,一身黑色法师袍,手里转着一个药瓶。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姿态散漫,嘴角挂着笑,但紫瞳里的光很认真。
凯撒没动。
他抱着艾莉丝,手臂横过她的后背和膝弯,把她整个人裹在怀里。那姿势占有欲极强,像是在护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放下她。"
塞拉斯走过来,在凯撒面前站定,紫瞳在他怀里扫了一眼,"你这样抱着,我怎么看?"
凯撒的金瞳眯了眯。
两人对视了三秒。
空气像是凝固了。花园里的风停了,蒲公英的绒毛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最后凯撒动了。他弯腰,把艾莉丝放在一张石凳上,动作很轻,像是放一片羽毛。但他的手没有离开,一只手握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凳面上,把她圈在一个很小的空间里。
塞拉斯蹲下来,手指搭上艾莉丝的手腕。
他的手指是凉的,指尖有薄茧,是常年握法杖磨出来的。紫光从他指尖渗出来,沿着艾莉丝的血管游走,像是一条细小的蛇。
"没事,"他收回手,站起身,"晒久了,气血不足。让她在阴凉处坐一会,喝点甜的。"
他看向凯撒,嘴角弯了弯:"陛下,您这护得也太紧了。我就搭个脉,您那眼神像是要把我烧成灰。"
凯撒没理他。
他低头看着艾莉丝,金瞳里的风暴慢慢平息下去。他伸出手,指腹在她额头上试了试温度,动作很轻,轻得她几乎感觉不到。
"还晕?"
他问。
艾莉丝摇头。幅度很小。
"……不晕了。"
她的声音还是很哑,但比刚才好了一些。阳光被凯撒的身影挡住,她陷在他的阴影里,温度刚好,不烫,不冷。
凯撒直起身,看向小丫。
小丫正用手背抹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被凯撒的目光一扫,她猛地僵住,眼泪挂在脸上,不敢动了。
"以后,"凯撒开口,声音很平,"上午十点前,不许带她出来。下午四点后,才能晒。每次不超过一刻钟。"
"是!是!陛下!"小丫连声应道,声音都在抖。
"软食。"凯撒又说,"每餐必须有甜汤。小叉子,银的,柄缠绒布。刀,撤了。"
"是!"
"她碰过的植物,"凯撒顿了顿,金瞳扫过那株重新盛开的玫瑰,"全部移到她卧室窗外。"
小丫愣了一下,然后疯狂点头:"是!陛下!我这就去办!"
凯撒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艾莉丝。
她还坐在石凳上,粉色长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绿眼睛看着他,没有躲闪,也没有讨好。只是看着,像是一只刚被捡回来的小动物,在确认环境是否安全。
他伸出手,把她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指腹擦过她的耳廓,温度烫得她微微一颤。她的耳尖红了,从耳根开始,慢慢蔓延到脸颊,像是一朵花在慢慢绽放。
凯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回去。"
他说。声音比刚才哑了一些。
"……好。"
艾莉丝站起来。腿还是有点软,她扶了一下石凳的边缘。凯撒的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存在感极强。
他没有扶她走。只是握着她的手腕,带着她,一步一步往城堡里走。
小丫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用手背抹眼泪,小声嘟囔:"陛下对公主真好……我从来没见过陛下这样……"
塞拉斯靠在花园门口,看着两人的背影,银灰色长发被风吹得飘起来。他转着手里的药瓶,紫瞳里的光暗了暗,嘴角弯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有意思。"
他喃喃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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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卧室,艾莉丝被按回床上。
凯撒亲自给她掖被角,动作笨拙,但认真。他把被子拉到她下巴下面,又往下拽了拽,露出她的脸。他的手指在她脸颊边停了一瞬,指腹蹭过她的皮肤,温度烫得她往后缩了缩。
"睡。"
他说。
"……不困。"
艾莉丝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撒娇。
凯撒看着她。
金瞳里的光软了一瞬。他伸出手,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像是按一只小猫。
"那就躺着。"
他说完,转身走了。黑色短发在门边一闪,消失在走廊里。
艾莉丝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被子上有他的味道。雪后松林,皮革,墨水。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窗外,那株深红色的玫瑰被园丁小心翼翼地挖出来,移植到她的窗下。花瓣在风里颤了颤,像是打了个招呼。
艾莉丝看着那株玫瑰,绿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笑意。
很轻。
但确实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