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丝醒来的时候,手是烫的。
她先感受到的是触觉。掌心贴着什么粗糙而温热的东西,热度源源不断地渡过来,把她冰凉的手指一点点焐化。那温度高得近乎灼人,她却舍不得抽开。
她睁开眼。
晨光已经铺满了半个房间。凯撒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着她的一只手,头向后仰着,靠在椅背上。他睡着了。
黑色短发有些乱,金瞳闭着,眼下泛着青。下巴上有胡茬,没刮干净,在晨光里显出一片淡青色的阴影。白手套扔在床头的矮柜上,皱成一团,像是被人用力攥过。
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握她的姿势,指节发白,握了一整夜,僵住了。
艾莉丝没动。
她侧着头,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雷恩帝国的国王。传闻中杀伐果断、喜怒不形于色的凯撒·奥古斯都。此刻在她床边,睡得毫无防备,呼吸绵长而沉重。
她轻轻蜷了蜷手指。
凯撒的眼皮颤了颤,睁开了。
金瞳里没有初醒的迷茫。只有一瞬间的锐利,在看清她之后,慢慢软下去,像退潮的水。
"……醒了。"
声音很哑。比她的还哑。
艾莉丝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她想说"谢谢",想说"陛下",但最后只发出一个气音,破碎在空气里。
凯撒起身,从床头柜上拿起水杯。水是温的,他试了一下温度,指腹贴着杯壁停了停,才递到她唇边。
艾莉丝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
水流过喉咙,刺痛感减轻了一些。她抬眼看他,绿瞳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但她不会表达。十八年地下室,她学会的只有忍耐和沉默。她试图弯一弯嘴角,面部肌肉却不听使唤,最后只做出一个奇怪的表情。
"再睡。"
凯撒把杯子放回去,又握住她的手。这次握得不那么紧了,但也没松开。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一下,粗糙的指腹擦过她手腕内侧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艾莉丝摇头。
幅度很小,但坚决。发丝擦过枕头,发出沙沙的响动。
凯撒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健康的亮,是病弱的人回光返照时的亮,绿得近乎透明,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在流转。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不睡。"
她说。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
凯撒的拇指在她手背上又摩挲了一下。动作很轻,带着某种她读不懂的迟疑。
"那躺着。"
艾莉丝眨了眨眼,算是同意。她的眼皮很重,像是坠了铅,但她强撑着不闭。她怕一闭眼,这温度就没了。
---
白天是小丫的天下。
朵拉·贝儿端着药粥进来的时候,凯撒已经离开了。艾莉丝半靠在床头,粉色长发披在肩上,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一点。窗外是城堡的后花园,有园丁在修剪灌木,剪刀的咔嚓声远远传来,很有规律。
"公主!您醒啦!"
小丫把粥碗放在床头,扑到床边,眼睛红得像兔子,眼皮肿着:"您吓死我了!吐了好多血!陛下抱着您的时候,脸白得……白得……"
她顿住了,没敢说下去。她想起陛下当时的表情,金瞳暗得像是熄了灯,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死紧。
艾莉丝转过头,看着她。
"我没事。"
她说。声音还是哑,但比早晨好了一些。声带上的锈迹似乎被那两口水润湿了一些,转动时不再那么刺耳。
"没事什么呀!"小丫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御医说您只剩……只剩……"
她说不下去,抽抽搭搭地抹眼泪,鼻涕泡都哭出来了。
艾莉丝伸出手。
那只手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轻轻落在小丫的头顶。她的动作很生涩,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手指穿过小丫的发丝,碰了碰,又缩回来。她不太确定这样对不对。地下室里,没有人需要她安慰。她只被摸过头,是卡尔·洛林在确认她有没有发烧,好决定能不能抽血。
小丫愣住了。
她抬头看着艾莉丝,眼泪还挂在脸上,突然哭得更凶了。她一把抱住艾莉丝的腰,脸埋在她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公主……您不能死……我照顾您几天,您不能就这么没了呀……"
艾莉丝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手指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哪里。最后她轻轻拍了拍小丫的后背,动作僵硬,一下,又一下。
"粥。"
她指了指床头。
小丫赶紧把粥端过来,一勺一勺地喂她。粥是小米熬的,加了药草,苦中带甜,还有一股很淡的桂花香气。艾莉丝咽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让味蕾充分感受那陌生的味道。
她吃了半碗,摇头。
小丫不敢逼她,把碗放下,又替她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您睡吧,我守着您。"
艾莉丝闭上眼睛。
她没有睡。她在听。窗外的风声,剪刀的咔嚓声,远处侍卫换岗的脚步声,小丫均匀的呼吸声。这些声音对她来说都是新鲜的。地下室里,她听到的只有水滴声,和卡尔·洛林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重,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心脏上。
---
深夜。
城堡陷入沉睡。钟楼的钟声敲了十二下,余音在空气中震颤,渐渐消散。
艾莉丝的呼吸渐渐平稳。小丫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块没绣完的手帕,上面歪歪扭扭地绣着一朵花。
空气突然扭曲。
不是风。是空间本身在折叠。一道黑色的裂缝在房间中央撕开,没有声音,没有光,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把夜幕扯开一道口子。塞拉斯·冯·夜星从里面踏出来,银灰色长发,紫瞳,一身黑色法师袍,腰间挂着空间符文石。
他看了一眼小丫,手指一弹。一道暗紫色的光落在小丫身上,她的呼吸变得更沉了,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
塞拉斯走到床边。
他俯下身,紫瞳盯着艾莉丝的脸。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照在她的脸上,白得近乎透明,皮肤下的青色血管都清晰可见。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轻得几乎不存在。
他伸出右手,悬在她额头上方三寸。
指尖亮起一点紫光。那光很淡,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慢慢晕开。紫光渗入艾莉丝的额头,向她的四肢百骸蔓延,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血管里游走。
塞拉斯的瞳孔猛地一缩。
艾莉丝体内,心脏的位置,有一团极亮的光。不是魔法的光,不是任何已知属性的光。那是绿色的,纯粹的,带着远古气息的——生命之力。那光芒庞大,古老,被封印着,只露出极小的一部分来维持她的性命。
她的血管里流淌的不是普通的血。每一滴血都蕴含着庞大的自愈能量,在紫光探入的瞬间,那些能量产生了排斥,把紫光弹开。
"生命女神……"
塞拉斯喃喃出声。声音极轻,但房间里突然亮起一道金光。
凯撒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没穿外套,只着衬衫,领口敞着,露出锁骨。金瞳在暗处亮得骇人,手里捏着一份没看完的军报。他的脚步很轻,踩在羊毛地毯上,没有声音。
"你发现了。"
不是问句。
塞拉斯收回手,直起身,紫瞳里还残留着震惊:"她体内有生命女神的残魂。每一代洛林家族只有一个,必须是原配血脉才能继承。卡尔·洛林那个杂种,他抽取她的心头血,不是为了维持他那个假货女儿,他是在——"
"他在用她的血,压制神力觉醒。"
凯撒接话。声音很冷,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对。"塞拉斯舔了舔嘴唇,喉结滚动了一下,"她的自愈能力,她的虚弱,她的心脏坏死,全是因为这个。神力在觉醒,身体在崩溃。如果不找到九叶雪莲和月见草,她撑不过觉醒期。"
房门突然被踹开。
维克托·奥古斯都·雷恩冲进来,红发没染,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像一团烧到一半的火焰。他的眼睛是红的,火系魔法暴走,周身空气都在扭曲,温度骤然升高,床头的蜡烛无风自燃。
"我听到了。"
他的声音在抖,不是怕,是怒。极怒。怒到他的手指都在颤,指甲掐进掌心,血从指缝渗出来。
"洛林家。卡尔·洛林。我现在就去带兵灭了他。我要把他绑在火刑架上,烧三天三夜——"
"维克托。"
凯撒开口。
声音不高,但房间里突然一静。金瞳扫过去,维克托周身的火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瞬间熄灭。蜡烛也灭了,青烟袅袅升起。
禁魔领域。
十米之内,所有魔法失效。
维克托喘着粗气,拳头捏得咯咯响,指关节泛白:"哥!她是你新娘!她被人关了十八年!每天被抽血!心脏都烂了!你让我忍?"
"她的仇,"凯撒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很重,砸在地板上,"她自己报。"
维克托愣住了。
"你护着她也不是这么护的!"他吼出声,眼眶通红,声音劈了叉,"她都快死了!她怎么报?拿那把叉子去戳卡尔·洛林吗?"
凯撒没说话。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艾莉丝。她还在睡,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感受到了空气中的躁动。她的手指蜷了蜷,指甲在床单上刮了一下。他的手覆上她的额头,轻轻抚平那道褶皱,动作轻得像是在碰一片雪。
"她会好的。"
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有分量,沉得很。
"等她好了,"凯撒收回手,金瞳看向维克托,眼底有血丝,"洛林家,随她处置。"
维克托的胸膛剧烈起伏。
他盯着他哥看了很久,最后狠狠一拳砸在墙上。玄武岩的墙面裂开一道缝,石屑簌簌落下。血从他指关节渗出来,顺着墙往下流,在月光下泛着黑红的光。
"……我等着。"
他转身出去,门摔得震天响。走廊里的侍卫被惊动,脚步声杂沓,又在他的一声怒吼中散去。
塞拉斯靠在窗边,转着手里的药剂瓶,似笑非笑:"陛下,您这弟弟,脾气够爆的。"
凯撒没理他。
他在床边坐下,重新握住艾莉丝的手。那只手还是凉的,但比昨晚好了一些。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从指根到指尖,一遍又一遍。
"药,"他说,"什么时候能炼?"
"找到药材后,三天。"
"去找。"
"我明天就动身去夜星城邦,"塞拉斯把药剂瓶收起来,紫瞳在艾莉丝脸上停留了一瞬,眼神暗了暗,"陛下,她体内的神力……如果完全觉醒,她会变成什么样,没人知道。"
凯撒抬眼。
金瞳里没有任何波动。只有深不见底的暗涌。
"我知道。"
塞拉斯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他走到窗边,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里。窗帘晃了晃,又归于平静。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凯撒握着艾莉丝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她的手指很细,指节处有茧,是常年握藤蔓留下的。他低头,在她手背上印下一个极轻的吻。
唇瓣滚烫。
艾莉丝的眼皮颤了颤。
她没醒。但一滴泪从她眼角滑下来,没入粉色的长发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口型分明是在说两个字。
"……谢谢。"
凯撒看见了。
他没有擦。只是握着她的手,更紧了一些,紧得两人的骨节相抵,发出轻微的响动。
窗外,天快亮了。
晨光从地平线爬上来,先是一缕,然后是一片,慢慢漫进房间,爬上床单,爬上她的手背,爬上他的肩膀。金红色的,滚烫的,把黑夜一点点逼退。
艾莉丝的指尖在晨光里动了动,回握了一下他的手。
很轻。
但凯撒感觉到了。
他低下头,金瞳里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又重组,最后化成一汪深不见底的水。
"睡吧。"
他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我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