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后,艾莉丝被女仆引到书房。
凯撒在处理军务。晚餐时他没有出现,只派人传了一句话:"书房。"
就两个字。
艾莉丝站在书房门口,裙撑卡在门框里。她侧了侧身,挤进去。十五公斤的裙摆在身后铺展开,占据了门口大半空间。阻魔丝绸擦过玄武岩的门框,发出沙沙的声响。
书房很大。
三面墙都是书架,直抵天花板。羊皮卷和硬壳书脊在烛光下泛着暗黄的光,墨水的气味混着旧纸张的霉味,还有一丝很淡的、属于凯撒的冷香。第四面是落地窗,窗外是雷恩帝国的夜景,万家灯火,远处有魔法灯浮在半空,把夜空烫出几个窟窿。
凯撒坐在书桌后,黑色短发,金瞳垂着,正在批一份军报。
他没抬头。
"站着。"
艾莉丝就站着。
书房里没有椅子给她。或者说,有,在角落,但她不敢坐。洛林家族的规矩是:父亲说话,女儿必须站着。站到天亮也得站。
她把手交叠放在裙撑前方,指尖冰凉。
时间过得很慢。
她数自己的呼吸。一百二十下。两百四十下。凯撒的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单调,重复,让人头晕。窗外的魔法灯换了一批,从蓝色变成紫色。
三百六十下。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
不是困。是缺氧。束腰勒得太紧,金属龙骨抵着肋骨,肺叶张不开。她微微张嘴,用嘴呼吸,发出很轻的气音。喉咙干得发疼,她咽了咽唾沫,喉结滚动了一下。
凯撒的笔尖顿了一下。
他没抬头。
四百八十下。
艾莉丝的膝盖在抖。小腿肌肉痉挛,有无数根针在扎。她咬紧牙关,把重量从左脚换到右脚,裙撑晃了晃,珍珠流苏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动。
凯撒终于抬眼。
金瞳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军报。
"再站一会。"
声音很淡。
艾莉丝没动。她不知道"一会"是多久。在地下室,卡尔说"一会",通常是三个小时。她数过,一百八十分钟,一万零八百秒。
六百下。
眼前发黑。
不是比喻。是真的黑。视野边缘泛起墨色的潮,从四周向中间漫过来。她眨了眨眼,想看清书桌后的那个人,但凯撒的身影裂成了两个,又裂成四个。
心脏猛地一缩。
痛。
不是那种尖锐的痛。是闷痛,有人攥住了她的心脏,慢慢捏。她张了张嘴,没有出声。洛林家的女儿不能喊痛。喊了会挨鞭子。喊了会被多抽一碗血。
血从嘴角溢出来。
先是细细的一条,红得发黑,顺着下巴滴在香槟色的裙面上。洇开一小片,雪地里落了一粒朱砂。
她的手指松开,垂在身侧。
裙撑向前倾。
她倒下去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十五公斤的克里诺林裙撑砸在地毯上,闷响被厚重的羊毛吞掉了。她的额头磕在椅子的扶手上,又弹开,粉色长发散了一地。
凯撒的军报飘落在地。
他不知何时已经绕过书桌。艾莉丝倒在他怀里,轻得不可思议。他单膝跪在地毯上,手臂横过她的后背和膝弯,把她整个人捞起来。
血还在流。从她嘴角,从她鼻腔。暗红色的,带着一股陈旧的腥甜。
她的眼皮颤了颤,没睁开。眉头皱着,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传医师。"
凯撒的声音不高。但书房外的侍卫像是被雷劈了,连滚带爬地冲出去,靴底在长廊上敲出杂乱的鼓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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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医到的时候,艾莉丝已经被放在卧室的床上。
凯撒站在床边,没坐。他摘了白手套,露出的手指骨节发白,指节处泛着青。他盯着床单上的血迹,金瞳里的光暗得骇人。
老御医是皇家医学院的首席,七十多岁,胡子花白,手指上戴着三枚魔法检测戒指。他把脉的时候,手指在抖,戒指上的宝石忽明忽暗。
"陛下……"
"说。"
"心脏坏死。三分之二的心肌已经纤维化。"老御医咽了咽唾沫,喉结上下滚动,"长期中毒。至少十年。是一种慢性草系毒素,混在食物里,日积月累,侵蚀心脉。她的肝脏和肾脏都有不同程度的衰竭。"
凯撒没说话。
"还有这些,"老御医轻轻卷起艾莉丝的袖子,露出手臂内侧——密密麻麻的淡痕,是自愈后的疤痕,新的叠着旧的,层层叠叠,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虐待痕迹。鞭伤,烫伤,割伤。她……她的自愈能力极强,所以表面看不出,但内里……"
"多久。"
凯撒打断他。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镜子,底下藏着深渊。
老御医低下头:"一个月。最多。如果情绪激动,或者劳累,可能……更短。"
房间里死寂。
窗外的魔法灯还在变换颜色,紫的,青的,白的。光透过窗帘缝切进来,落在艾莉丝苍白的脸上。她的嘴唇干裂,嘴角还残留着一点血迹。
凯撒看着那张脸。
粉色长发散在枕头上,绿眼睛闭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两片阴影。她的呼吸很浅,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只有凑近了才能听到那微弱的气流声。
"滚。"
老御医连药箱都没收拾齐,跌跌撞撞地退了出去。门没关严,漏进一缕走廊的风,吹得烛火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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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拉斯·冯·夜星出现在窗台上的时候,是午夜。
银灰色长发,紫瞳,一身黑色法师袍,腰间挂着空间系的符文石。他盘腿坐在窗沿上,手里转着一瓶紫色的药剂,月光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
"雷恩的御医,"他晃了晃药剂,嘴角挂着笑,笑意没进眼睛里,"一群废物。"
凯撒没回头。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着艾莉丝的手。那只手冰凉,他的掌心贴着她的手背,试图把热度渡过去。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无意识地摩挲,从指根到指尖,一遍又一遍。
"你能治?"
"能续命,"塞拉斯跳下来,靴子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他走到床边,紫瞳盯着艾莉丝的脸,眼神暗了暗,"但得找药。九叶雪莲,龙血藤,还有夜星城邦的月见草。这三样凑齐,我能炼出'回生剂',撑个一年半载没问题。"
他俯下身,右手悬在艾莉丝额头上方三寸。指尖亮起一点紫光,很淡,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慢慢晕开。紫光渗入她的额头,向四肢百骸蔓延。
塞拉斯的瞳孔猛地一缩。
"有意思……"
"什么?"
"她体内的东西,"塞拉斯收回手,笑容彻底消失了,"不只是病。等我回来再细说。"
他走到窗边,又停住。
"对了,"他侧头,银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极北冰原,魔兽巢穴,龙血藤长在火山口。陛下,您亲自去?"
凯撒终于回头。
金瞳在暗处亮得骇人,像两颗熔化的金子。
"备马。"
"现在?"
"现在。"
塞拉斯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他走到窗边,身形一闪,消失在空气里。空间系魔法师的瞬移,连风都没带起,只有窗帘轻轻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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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撒让所有人退下。
卧室里只剩下他和艾莉丝。
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太小,太凉,手指细得过分,指节处有茧——不是握笔的茧,是握藤蔓的茧。地下室里,她大概无数次地试图挣断那些绑住她的草藤,草汁渗进皮肤,年复一年,成了去不掉的硬痂。
他把她的小手包在掌心里。
温度一点一点渡过去。他的掌心滚烫,她的手背冰凉,温差大得让他觉得她在融化。
窗外,雷恩帝国的钟楼敲了一下。凌晨一点。
凯撒没动。
他看着她的脸。呼吸太轻了,轻得他每隔几秒就要确认一次。他伸出另一只手,悬在她鼻尖上方,感受到那微弱的气流,温热而短暂,才把手收回来。
凌晨三点。
艾莉丝的眼皮动了动。
没醒。只是梦魇。她的眉头皱起来,嘴唇张开,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没有字,只是气音,短促,破碎,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她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陷进凯撒的掌心。
凯撒没抽手。
他俯身,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他的脸是烫的。她的手指是冰的。冷热交界的地方,皮肤泛起一层细小的战栗。
"……妈妈在。"
艾莉丝在梦里说。声音沙哑,破碎,带着哭腔。一滴泪从她眼角滑下来,没入粉色的长发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凯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直到窗外的天色从墨黑变成深蓝,再变成鱼肚白。晨光从窗帘缝漏进来,先是一缕,然后是一片,慢慢爬上床单,爬上她的手背。
艾莉丝的指尖颤了颤。
她睁开眼。
绿眼睛先是失焦,瞳孔涣散,慢慢凝聚。她动了动手指,感受到一个滚烫的、粗糙的掌心。那热度烫得她想要缩手,但她没有。
她侧头。
凯撒坐在床边,黑色短发有些乱,金瞳底下泛着青。他握着她的手,握了一整夜,指节都僵了。他的下巴上有胡茬,没刮。白手套扔在床头柜上,皱成一团。
他看着她,没说话。
艾莉丝也没说话。
她看着他,又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拇指还压在她的手背上,力道很轻,但存在感极强。那是热的,活的,属于人的温度。
她轻轻蜷了蜷手指,回握了一下。
凯撒的金瞳猛地一缩。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又慢慢放开。
"……陛下。"
她开口。声音还是哑的,但比昨天清了一些。声带像是生锈的铰链,勉强转动,发出摩擦的声响。
凯撒没应声。他只是把她的手又握紧了些,紧得她微微皱眉,指节泛白。
"别动。"
他说。声音很哑,比她的还哑,像是从砂砾里磨出来的。
"再睡一会。"
艾莉丝看着他。
晨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把深蓝色的常服照得发灰。他的眼底有血丝,眼眶微微发红。她注意到他的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旧疤,很浅,但很长。
她没再动。
她闭上眼睛,手指却保持着那个回握的姿势,指尖贴着他的腕骨,感受那里脉搏的跳动。
一下。两下。三下。
那是她十八年来,第一次感受到人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