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天鹅绒窗帘的缝隙漏进来。
一缕。金红色,斜斜地切过床尾的地毯,把深蓝色的绒面烫出一个滚烫的口子。
艾莉丝·薇尔·洛林睁开眼。
瞳孔是淡绿色的,极淡,近乎透明。睫毛颤了颤,她盯着那缕光,没有动。
床垫太软。
软得让她脊背发僵。十八年地下室,她睡的是发霉的稻草和一块半腐的木板。此刻身下的鹅绒褥子将她整个人陷进去,四周高高隆起,她躺在中间,陷得很深,深得像一口井的底部。
呼吸浅了几分。
她数自己的心跳。七十二下。比昨晚少了八下。还是快。
门被推开。
"公主醒啦!"
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少女特有的亮。一个十六岁的姑娘蹦进来,杏眼圆脸,围裙上绣着雷恩皇室的闪电纹。这是朵拉·贝儿,城堡里指给新娘的贴身侍女。
小丫——这是姑娘自己要求的称呼——手里捧着一套晨衣。
"陛下天没亮就处理军务去了,"小丫把衣服抖开,银线缝的阻魔丝绸在光下泛着冷光,"维克托亲王说您得吃点东西,厨房备了十七道菜。十七道!我数了三遍!"
艾莉丝没说话。
她撑着床沿坐起来。肋骨在皮肤下根根分明,锁骨突出,那层苍白的皮裹在骨头上,薄得近乎透明。粉色长发垂到腰际,是真的粉色,不是染的——洛林家族原配夫人的标志,也是生命女神血脉的印记。
小丫的笑声卡了一下。
她见过不少贵族小姐。胖的,瘦的,娇气的,傲慢的。没有一个像眼前这位。漂亮是极漂亮的,五官每一笔都像是神亲自描的。可就是太瘦了。瘦得那截手腕轻轻一折就会断。
"我帮您穿衣?"
艾莉丝点头。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空气。
束腰是金属龙骨做的。小丫用膝盖顶住艾莉丝的后背,双手拽着系带往后勒。艾莉丝没有出声。她习惯了疼痛。地下室里,藤蔓绑住四肢的力道比这个重十倍。
但肺里的空气确实在变少。
她张开嘴,无声地吸了一口气。
裙撑是克里诺林式的,直径一米八,十五公斤。小丫和几个女仆合力才把它撑起来。艾莉丝站在中间,细瘦的肩膀扛着沉重的绸缎,整个人晃了晃。
"好了,"小丫退后一步,眼眶有点红,"公主真好看。"
艾莉丝低头看了看自己。
裙子是浅香槟色的,领口缀着细珍珠。她不认识这些。她认识的是地下室墙上的霉斑,是藤蔓上的刺,是心头血滴在石板上的一千四百六十一个记号。
"走吧?"小丫伸出手。
艾莉丝把手放上去。那只手冰凉。
长廊很长。
雷恩帝国的城堡是黑色的玄武岩建的,墙上挂着历代国王的肖像,金瞳在画框里冷冷地注视着下方。艾莉丝的脚步很轻,裙撑摩擦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数脚步。一百零二步。转弯。再七十二步。
餐厅到了。
门是敞开的。里面传来银器碰撞的脆响,还有食物的香气。
黄油。烤面包。煎培根。还有一种很重的、血腥的甜香。
是牛排。
艾莉丝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小丫拽了拽她,她没动。
她在看长桌尽头的那个人。
凯撒·奥古斯都·雷恩。
他坐在主位,黑色短发,肩宽腰窄,一身深蓝色的军装常服,袖口卷到小臂。他没有戴白手套——那是正式场合才戴的。此刻他的手指正捏着一份军报,金瞳垂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听到门口的动静,他抬眼。
目光相撞。
艾莉丝的指尖猛地掐进掌心。她见过这双眼睛。在洛林家族的典籍插画里,在传闻中。雷恩皇室的金瞳,天生禁魔,十米之内所有贵族魔法失效。
是物种压制。
凯撒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下移。掠过她露在领口外的锁骨,掠过她细得可怕的手腕,掠过她撑在裙撑里单薄得近乎虚幻的身体。
眉心皱了皱。
"坐。"
声音不高,沉得很,像是从胸腔深处直接震出来的。
艾莉丝往前走。裙撑太大,门窄,她侧了侧身才挤进来。小丫要扶她,她轻轻摇头。
长桌是胡桃木的,能坐四十人。此刻只摆了三副餐具。主位是凯撒,右手边空着,左手边坐着一个年轻人。
维克托·奥古斯都·雷恩。亲王。二十二岁。火系魔法师。
他把红发染成了黑色——至少此刻看起来是黑的——眉眼比他哥哥柔和,正咬着一片吐司,饶有兴致地盯着艾莉丝看。
"嫂——"他刚要开口。
凯撒抬眼,没看他。
维克托把那个字咽回去,换成一声咳嗽。
艾莉丝站在椅子前。椅子很高,她不知道怎么坐。裙撑会卡在桌底。她试了试,往后退,想找个角度。
一只手伸过来。
凯撒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身侧。他没碰她的腰,只握住了椅背,往前提了十寸。动作不重,但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响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刺耳。
"坐。"他又说了一遍。
艾莉丝坐下。裙撑刚好卡在桌沿。
满桌的食物。
她饿了。很饿。十八年里,她每天只有一碗发霉的燕麦粥和半块黑面包。眼前有十七道菜,每一道都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她的胃在抽搐,发出一声极轻的鸣叫。
但她没动。
她不认识眼前的餐具。银刀,银叉,银勺,大大小小六件,摆在盘子两侧。她见过刀——卡尔·洛林用它来切过她的皮肤。但叉子是什么?那个有四个齿的东西?
她伸出手指,碰了碰叉子的柄。凉的。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她缩了缩手指。
"不会用?"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艾莉丝抬头。凯撒站在她身侧,没有回主位。他太高了,一八八的身高投下的阴影把她整个人罩住。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皮革,墨水,还有一种很冷的、像是雪后松林的气息。
她摇头。幅度很小。
凯撒没说话。他俯身,拿起她盘子旁边的那套刀叉。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极短。银刀切上牛排,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那块牛排是三分熟的。切开的截面泛着粉红,肉汁渗出来。
他切了一小块。叉子刺进去。然后他把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动作不重。但银盘底擦过胡桃木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
"吃。"
艾莉丝看着那块肉。又抬头看他。
凯撒的金瞳里没有不耐烦。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很深的东西,深得她读不懂。他摘了白手套——她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旧疤,从指根延伸到关节。
"哥,"维克托终于忍不住,咬着吐司笑出声,"你亲自切啊?咱们雷恩帝国的国王给新娘切牛排,这传出去——"
凯撒侧头。
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维克托的笑声戛然而止。他低下头,猛灌一口牛奶,呛得直咳嗽,脸涨得通红。
艾莉丝拿起叉子。
她的手指在抖。不是害怕,是肌肉不受控制。十八年没有正常进食,她的手连握叉子的力气都欠奉。叉子上的肉晃了晃,差点掉下去。
她赶紧用另一只手托住手腕。
肉送进嘴里。
味蕾炸开的那一刻,她的眼眶猛地一酸。泪腺收缩,她强行把那点湿意逼回去。
是热的。软的。有盐味,有黄油味,还有一种她从未尝过的、属于蛋白质的丰腴。她嚼了两下,咽得太急,喉管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
她又叉了一块。
这次更急。第三块的时候,她的腮帮子鼓起来,嘴唇上沾了一点肉汁。她伸出舌尖,飞快地舔掉。
凯撒看着她。
金瞳里的暗涌深了一分。他转身回到主位,没有再看她。但艾莉丝注意到,他伸手按了按铃。
管家从侧门进来。
"陛下。"
"以后早餐,"凯撒的声音很平,"上小叉子。银的,柄缠绒布。"
管家愣了一下:"是。刀呢?"
"撤了。"
"……是。"
维克托的吐司掉在盘子里。他看看管家,又看看他哥,最后看看艾莉丝——她正低着头,用那把对她来说还是太大的叉子,努力叉起一块煎蛋。蛋黄流出来,沾在她的唇角。
他张了张嘴,没敢出声。
艾莉丝吃完那块牛排的时候,才发现餐厅里安静得可怕。
她抬头。
凯撒在看军报。维克托在偷看她,眼神复杂。小丫站在墙边,用手背抹眼睛,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放下叉子。银器碰盘子,叮的一声。
"谢……"
声音沙哑。砂纸磨过朽木,也不过如此。太久不说话,声带是僵的,每吐一个字都牵扯着喉咙深处的刺痛。
凯撒抬眼。
"……谢谢。"
她又说了一遍。这次清晰了一点。绿眼睛看着他,没有躲闪,也没有讨好。只是陈述。
凯撒捏着军报的手指紧了紧。纸张发出一声脆响,边缘裂开一道细缝。
"朵拉。"
"在!在!"小丫蹦出来,脸上还挂着泪珠。
"以后你跟着她。"凯撒的目光回到军报上,语气淡漠,"寸步不离。"
"是!陛下!"
小丫扑到艾莉丝身边,眼睛亮得惊人:"公主!以后我照顾你!我话多,你不嫌我烦就行!"
艾莉丝看着她。
十六岁的姑娘,脸颊红扑扑的,围裙上还有面粉。她的手是暖的,刚才扶她的时候,热度透过丝绸传过来,烫得她几乎要缩手。
艾莉丝的指尖蜷缩了一下。
"不烦。"
她说。声音还是很哑,但比刚才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凯撒的军报翻了一页。纸张的响动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晨光移到了餐桌上。金红色的,落在艾莉丝的手背上。她看着那缕光,没有缩回手。
这是热的。
她慢慢想。不是地下室那种潮湿的阴冷。是热的,烫的,能灼伤人。
维克托突然站起来。
"我吃饱了,"他抓起外套,冲艾莉丝挤挤眼睛——那动作被他哥余光扫到,立刻僵住——"嫂……那个,艾莉丝小姐,您慢慢吃。厨房还有焦糖布丁。"
他几乎是跑出去的。靴底踩在地砖上,咚咚咚,越来越远。
餐厅里只剩下刀叉偶尔的轻响,和凯撒翻页的声音。
艾莉丝又叉了一块煎蛋。这次手稳了一些。蛋黄的腥甜在口腔里化开,她咽下去,胃部传来一阵满足的痉挛。
她没有再抬头。但她知道,那双金瞳,时不时地从军报上方抬起来,落在她身上。
很轻。
落在她身上,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又让她无法忽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