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陈屿没有睡。
这不是习惯,十一年来头一回,是他躺下之后,一闭眼,就看见那个笑从水底一层层升上来。
附属楼宿舍很小,一张床,一张桌,脸盆架上一条白毛巾,叠得棱是棱角是角。窗户朝着后山,一年四季晒不进多少太阳。这是他自己挑的房间。他不喜欢太阳底下的脸。太阳底下,所有人的脸都一样。
中午十二点,他爬起来,洗了脸,下楼。
白天的殡仪馆和夜里不一样。厅外哀乐放得震天响,家属的哭声一阵一阵,后头告别室的门开了又关。人流裹着体温,从他两边过去,没有人注意他。十一年,他在白天出现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上午九点,其实他已经在档案室待了两个钟头了。
档案室在二楼,靠窗一排铁皮柜,存放着历年来的遗体接运登记簿。墨绿色封皮,一个月一本,书脊上贴着年份。管理员小周在柜台后头低头核单子,看见他进来,让了让身子,什么也没问。夜班入殓师来查账,这地方规矩不多。
陈屿抽了最近三个月的三本,搬到长桌上,一本一本翻。
纸页的声音很轻。翻页,停,再翻。
他在找一种人:二十来岁,无业,死在出租屋或者网吧,死亡原因写着自然死亡。
第一个,三月九日。第二个,三月二十七日。第三个,四月十五日。第四个,四月二十六日。第五个,五月三十日。第六个,六月十一日。第七个——
就是昨夜这一个。
三个月,七个。
其中五个,他记得。记得每一张脸、每一收画面:一个是网吧常客,走的时候键盘缝里还卡着他掉的头发;一个是送了半年外卖的,电瓶车停在楼下,没人来骑;一个两年没跟家里说过一句话,手机里存着他妈的号码,置顶,没拨出去过。五个,四个他画完妆天已蒙蒙亮,都在走廊尽头那扇窗前站过一会儿。
另外三个——
三月十一日。四月二十二日。五月二十五日。
三个日期。他翻到那三页,接收经手人、防腐化妆师、复核、签收,从上到下,签名一列一列看下去。
每一名,都是:陈屿。
字很工整。太工整了。
三月十一日一个签名,四月二十二日一个,五月二十五日一个,前后隔着两个多月——可这三个签名,每一笔的起收,每一个勾的角度,连笔压的深浅,一模一样。
像同一张原件,复印了三份。
陈屿把往前两个月的簿子也抽了过来,翻出他自己的签名。人是会变的字:有的日子写得快,收笔带飞白;有的日子累,最后一竖是歪的。他自己的签名,摊开一整版,找不出两个完全相同的。
一个人的签名出现两次一模一样,比中彩票还难。
三个一模一样,那就不是人写的。
他合上簿子,在长桌前坐了很久。窗外的梧桐叶子被风翻得哗哗响。
十一年,两千三百多个夜晚,他记得每一个夜。像记账:前夜2316,昨夜2315,一夜一页。那三夜在他的账上,不存在。
不是“去了别处”,不是“忙忘了”。
是空的。像一卷胶片被齐整地剪去了一截,前后画面还能对上茬口,唯独当中没了。
上午十点半,老葛拎着保温袋推门进来,给他带了个肉包子,一屁股坐在档案室的凳子上。
“又不睡?”
陈屿没接包子。他问了一句话:“上个月二十五号,夜里。”
“二十五号?”老葛想了想,“下雨那晚嘛。雨下得邪乎,我记得清楚。哎不是,你小子问这个干嘛?”
“那晚,我人在哪儿。”
“人不在哪儿,人在楼里干活呗。”老葛咬着包子,说得理直气壮,“我后半夜巡到二楼,亲眼看见的。你那屋的灯亮着,玻璃上整个人影儿,弓着背,一刷一刷给人上妆呢。那具不是没家属嘛,民政送来的,造孽哦,那么年轻。你 Rex 还给化得齐齐整整,比给了钱的还讲究。”
老葛说得有一搭没一搭,全是闲话的口气。
陈屿的背,一点一点地,湿透了。
上个月二十五号,晚上九点到凌晨四点,有人看见“他”在化妆室里干了一整夜的活。
而那个晚上,在他的账上,是空白。
“你还愣着干嘛?”老葛咽下最后一口包子,“哦对了,月底了,我把那几具的入库单子给你理出来? ;)
“不用。”陈屿说。
“你这人。”老葛摇摇头,拎着保温袋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十五那几天半夜,前门那道锁你替我留意下,我回趟乡下。”
门关上了。档案室里重新只剩翻纸的声音。
陈屿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废纸,签了七个自己的名字。七个,七个模样。快慢、轻重、收笔的走向,各不相同。
他把那张纸折了两折,收进胸前口袋,和小黑本贴在一起。
傍晚,他回到附属楼的宿舍。床、桌、盆架,还是原样。他从抽屉里取出小黑本——就是为了这一刻:昨夜那第2317张脸,按规矩,要誊上总账。
黑本子摊开在最后一页。
他的笔尖,停在了半空。
最后一页上,“两千三百一十七”那行小字底下,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行。
——两千三百一十八。男,二十四岁上下,自然死亡。夜至。
一笔一画,是他的笔迹。工整,太工整了。同登记簿上那三个签名,出自同一只手。
十一年,这个本子上的字,从来没提前出现过一行。
也就是说——
第2318个人,还没有来。
可给他的那一页,已经先写好了。
陈屿捏着笔,站在这间没有太阳的小屋里,头一次觉得,黑暗里那个笑,也许不是冲着他来的。
那个笑,是替什么东西,先来跟他打了个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