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陈屿睡得很少。
梦里有那个笑,在水底漂着,一层一层往上浮,眼看要破,就是不破。
傍晚,他起来洗了脸。洗手池上方有一面长镜,他站定,仔细看了看自己的脸:一张普通得过分的脸,扔进人堆三秒就找不见,淡眉,不算高的鼻梁,左颧骨底下一颗很小的痣。三十多岁的人,眼角有了纹,不像好人,也不像坏人。
他关了灯。
黑暗里,镜子深处那张脸沉下去,看不清了。
夜里十一点,上工之前,他做了三件事。
照常摆好工具:粉扑,三支笔刷,自调腮红,散粉。然后从值班柜的缝隙里支起手机,镜头对准化妆台,按下录像。十一点整,开始录。他不知道要录给谁看——他只是需要一件作证的东西。
十一年来,他从没缺过勤。往日他只当那是本分。今天他第一次停下来想:那是习惯,还是别的什么。
凌晨两点,化妆室里空无一人。他坐在台边的矮凳上,等。
中央空调嗡嗡地响。他抬腕看表。
三点方向,长针一格一格地爬。他知道这几具死的时间都压在两点多到三点多之间。两点五十一分——那是后一夜凌晨那个平安夜老人停下的钟点?? no keep clean:
两点五十一分的时候,他在心里数完了那一分钟。
那一个分钟的某一秒,城里某个角落,有一个人,应该走到了头。
凌晨三点二十二分,接运台推门。
男,二十三岁。网吧包间内发现死亡。死亡结论:自然死亡。死亡时间确认:凌晨两点五十一分。
两点五十一分,他坐在这张矮凳上。腕上的秒针一秒没停地走过那一格。他记得每一秒。
遗物只有三样:一部屏幕碎了角的手机,半包纸巾,一张网吧的会员卡。家属在三百公里外,明天中午才能到。今晚,没有人来看他的脸。他的脸,只有陈屿看。
陈屿调好底色,笔尖落下。
画面,来了。
那天他在网吧泡到半夜,坐在倒数第二排靠墙的位子。一整天没有人跟他说一句话,他也没有开口。隔壁桌的人喝多了水,碰翻在键盘上,几个人笑闹着抢救键盘,没人回头看他一眼。
晚饭是直播里的一碗红烧肉。他盯着屏幕咽了口唾沫,把怀里的泡面扒拉了两口,见了底。
深夜落了点小雨。他出门,在便利店的雨棚底下站了一会儿,买了一瓶可乐,双手抱着往回走。
陈屿执笔的手没有停,心里那口古井里的水,咕咚一声沉了一块石头。
又是一瓶可乐。和昨夜那个一样,没有开封。如果今晚这瓶也没开,没喝,孤零零摆在什么正对的地方——那这就不是两个人各自的巧合。
雨里,他走回那栋矮楼。三楼转角,声控灯坏了半年,始终没人修。黑黢黢的楼道里,一点声音也没有。
他在转角站住了,没有掏手机,也没有摸墙上的开关。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画面里,他就这么站着。不是犹豫。犹豫的人会踱步,会挠头,会掏手机。他一动不动,像一件被脱下来随手挂起的衣服。
然后,透过他自己的眼睛,画面缓缓地转向那扇门。
门底下,漏出一线极细的光。
陈屿执笔的手稳稳地悬着。画面里那个人最后一天,屋里的灯没有开过。
那线光,不是从他自己家漏出来的。
画面凑近门缝,一只手抬起来,推开了一指宽。
那一指宽的黑暗后面,站着一个人。
光在那个人背后,只照出一张脸的下缘,和衣领。深色的、立领的工装。
殡仪馆的工装。
那个人慢慢地、慢慢地,抬起了头。
光漫上那半张脸,再往上——
淡眉。不高不低的鼻梁。左颧骨底下一颗很小的痣。
最后一帧,是年轻人自己的瞳孔,映着门缝后那张一突解开?? trim——那张脸。然后从他自己的脸上,浮起了笑。
画面,啪地熄灭。
化妆台上,陈屿的笔,扫完了最后一笔腮红。
满室灯光,安安静静。妆成了。
陈屿低头看着死者安详的脸,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然后他抬手,把装手机的柜缝拨开,取出手机,停了录像。屏幕上,时间条从午夜一路躺到三点二十六分。快进:从零点开始,化妆室里,门没开过,人没进来过。只有两点五十一分那一秒,画面极轻地,抖了一下。
像一个人影,从镜头跟前,擦衣而过。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回头,从托盘里拿起粉扑。
死者脸上,那个笑已经浮上来了,嘴角两道细纹,正从粉层底下往外洇。
陈屿抬手,加了粉。
压下去,浮上来。他把笑容按回皮肤,十秒,它又洇出来;再压,五秒。第三次,三秒。
像把一只皮球按进水里。按一次,浅一秒。
他从粉扑、笔刷里抽出一支最细的,沿着那道笑纹,一丝不苟地描平、压光、定妆——手上的活做得又稳又满,心里替他记着:这门手艺,从前是用来做什么的,如今还剩几分力气。
做完最后一遍,他退开半步,在灯下站着。
那个笑,浮得越来越慢了。最后一次,它停在三纹之外,没有再升上来。至少今晚没有。
陈屿走到里间洗手,水声哗哗。洗完了,他抬起头,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看向洗手池上方那面长镜。
镜子里,他自己的脸,湿漉漉地发白。
左嘴角,向上,极轻地动了一下。
只有一秒。
他没有笑。
他看着镜子,镜子里的那个人也看着他。两个人都没有笑。水龙头没关紧,嗒,嗒,嗒。
许久,陈屿关了水,擦干手——三十七度是他定下的规矩,可他此刻擦手的时候,指尖是凉的。
化妆台上,死者的遗物还摆在原处。那部碎了角的手机屏幕亮着,是家属来之前邮箱自动推送的一条晚安歌单,歌名被截成六个字:今晚做个好梦。
陈屿看了那六个字三秒,转过身,把黑色小本子从胸口取出来,摊开。
在“两千三百一十八”这一行后面,落下今日的墨记。墨很深。
十一年来,两千三百多个结局。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低着头、看别人最后一眼的人。
今天他知道了,在有些结局里——
站在门缝后头,被最后看见的,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