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五点半,附属楼的小屋里,陈屿把昨夜的录像又看了一遍。
一点二十六分之前的工作,规规矩矩。画面里只有化妆台,只有他自己:进门,摆工具,落笔,收笔,调灯。没有第二个人,没有第二次门响。
他看了两遍,把手机扣回抽屉。
其实录像证明不了什么。它只能证明他没有离岗。证明不了,门缝后头那张脸不是他的。
他从胸口摸出小黑本,翻到最后一页,重新对账。
这一对账,对出一个他昨夜没有留意的破绽——本子上,“两千三百一十八”写了两次。
一行是他自己的手。第2317张是那位换糖的老人,老人的后半夜,他画了那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按他的规矩,年轻人是他手下的第2318张脸。
另一行,不是他的手。就是三天前中午,他翻开本子时凭空多出来的那一行——
——两千三百一十八。男,二十四岁上下,自然死亡。夜至。
同一个数字,两行字。一行记着已经画过的年轻人,一行,三天后被那个二十三岁的网吧孩子对上了号。
陈屿把两行字看了很久。
它不数他的数。它的账本和他的账本,各记各的。差着一个,或者差着更多。哪一本是真数,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那行提前出现的字,写的是二十四岁上下。而昨夜的孩子,二十三岁。
要么,它会写错。
要么,它写的从来不是昨夜这一个。昨夜这一个,是它账本之外的,多出来的。
多出来的那一个,看见了门缝后头的他。
陈屿合上本子,把这个念头压回胸口。夜里再去想。白天想这个,人会沉。
夜里十点五十,接运车进院。
老葛披着外套从值班室抢出来,帮他扶了半边担架。手电的光柱扫过去,担架上盖着白布,布底下的人很小,很轻。
“民政送来的。”老葛压着嗓子,“桥东巷,独居老太太,七十一。房东两个月没见着人影,今儿上去抄表,闻见味了,报的警。”
他啧了一声,把手电垂下去。
“三个月,第五个了。”老葛说,“以前这馆里,半年也摊不上一回没家属的。现在倒好,跟约好了似的。你数数,三月那一个,四月那一个,五月下雨那一个,上个月那个外卖小伙——加上今晚这个老太太,五个。”
陈屿接过单子。
女,七十一岁。姓名一栏:无名氏,暂。死亡原因:自然死亡。死亡时间,凌晨两点五十七分。
又是两点多。
死亡时间这一栏,最近像个坏掉的钟,走也走不出那条缝。
推车进化妆室,白布掀开。老人瘦,颧骨高,两张皮松松地搭在骨头上。左手指节粗大变形,是做了一辈子粗活的手。
陈屿伸手试了试死僵的位置,然后停了一下。
不解,不僵,也不坠。这一具的松法和年轻人不一样。年轻人的松,是用完了。这一具的松,是——省着用,一点一点省,最后省得干干净净。
她连死,都死得很省。
陈屿调开最浅的底色,落笔。
画面来了。
清晨五点,天蒙蒙亮,老人坐在门槛上糊纸盒。纸盒是鞋厂外放的活,糊一个,一毛二。她的手指弯不过来,就用两只手捧着压,压一个,在膝盖上磕一下,码进筐里。
七点,她把纸箱拎去交货,换回来十二块钱。回来的路上她在早点铺前站了一会儿,买了半个馒头。另外半个,她没买。
十点,她坐在窗根底下数钱。一个铁皮盒,全是一毛五毛的票子和钢镚。她数得极慢,数完,抽出一沓,用手绢包好,塞进枕头底下。盒子里剩下三张整的。
她对着铁皮盒想了想,把盒盖扣上了。
中午,她熬了小半锅粥,喝了一半,另一半扣在碗里,留到晚上。灶台擦得比别处亮。
下午,她开始写信。
用的铅笔。写两行,拿橡皮擦掉,纸擦得起毛了,又接着写。她写得很慢,笔画都是歪的,一笔一笔往下摞。写到一半,她停下来,把纸凑到窗口看了看光,又擦掉了一个字。
信纸上最后留下的,是没写完的半句话。
傍晚,她搬了个小板凳,朝着东边坐。东边天上有云,她的眼睛眯着,望了很久。楼下谁家在喊孩子吃饭,她听着,嘴角动了动。
夜里,她把信放进信封,压在枕头底下,跟那包手绢睡在一起。然后她拿起床头的药瓶,摇了摇。
药瓶里没有声音。她把瓶子放回去,像放回一件早已经知道了的事。
她躺下,朝着东边侧着身。
凌晨两点五十分,黑暗里,一只手握住了她放在被子外面的手。
那只手很凉。老人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抽回来。
“小海。”她说。
黑暗里有人应了一声:“哎。”
是陈屿的声音。他自己听见自己的声音,从画面深处传过来。
“妈就知道,你今天会来。”老人笑了,皱纹在脸上慢慢排开,“妈给你把信写好了。天冷了,你也别舍不得花钱。”
那只凉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画面的最后,老人睡着了,嘴角带着笑,眼角有两道泪,一直流到枕头上。床边的黑影坐着,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
那张脸始终没有进光。陈屿只能看见一只手。
他盯着那只手,盯着看——左手,食指第一节,一道旧疤,疤的尾端,分出一个小叉。
陈屿抬起自己的左手,举到无影灯下。
食指第一节。同样的旧疤。同样的分叉。
他见过这道疤十一年。它怎么来的,他想不起来。
画面熄了。
化妆室里,妆成了。老人的妆面上,那个笑,正从皮肤底下慢慢地浮。浮得比前两个慢,却又不太一样——那道笑纹浮上来的时候,是湿的。笑纹的两端,各带着一线水光,像底下压着一汪-up眼泪,被笑容顶了出来。
陈屿把粉扑按上去。
压下去。浮起来。再压。再浮。
他压到第四次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这手艺里有一段收尾的规矩:三压,两停,一封。手指要怎么绕,粉要怎么荡,最后那一口气要停在什么地方。他做得很熟,十一年了,手比脑子熟。
可是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这手艺是谁教他的,他一个字也想不起来了。
他想不起师父的脸,想不起入行的年头,想不起自己签过的第一张单子。手记得,脑子不记得。
像账本。他的账本上,也剪掉过一截。
他把最后一封压进去。这一次,那个笑定住了,湿漉漉地趴在妆面上,没有再升起来。
陈屿去清点遗物。
铁皮盒,三十七块。降压药,空瓶。半支铅笔,一块橡皮。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年轻人,平头,咧着嘴笑,穿着不太合身的校服。照片背面,铅笔字,写了一个“海”字。
枕头上拆下来的,还有那封信。
信封上没有贴邮票。收信地址,一笔一笔写得用尽全力,像刻出来的:
城东,纺织巷十七号,四〇二。周海,收。
陈屿捏着信封,站了很久。
三个月,第五个没家属的人。他记得其中两个是他自己画的。另外三个的日子——三月十一,四月二十二,五月二十五——是空白。
他上楼,开了档案室的灯,把五月二十五那本的登记簿抽出来。
民政送来。男,二十四岁上下。发现地点:城东,纺织巷,十七号,四〇二。死亡原因,自然死亡。经手人签名,一路排下去——
陈屿。陈屿。陈屿。
同一张脸的老人和同一个地址,从纸上对到了一起。
母亲死在桥东巷,儿子死在纺织巷,两条巷子隔着一座桥。母亲不知道儿子已经死了,儿子不知道母亲在给他攒三百一十七块五。
儿子那一晚的化妆,不是陈屿做的。
所以他到今天,看不见那个孩子最后的二十四小时。这门眼睛只认一支笔,谁上妆,谁看见。有人替他画了那张脸,那二十四小时,到今天还黑着。
陈屿把信封和照片用手帕包好,收进胸前的口袋,和小黑本放在一起。
回到附属楼,他没有躺下。他在桌前坐到天亮,看窗帘的缝由黑变灰,由灰变白。
上一次在白天走出这栋楼,是哪一年,他已经想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