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关上，隔绝了外界虎视眈眈的视线。
赵景没有片刻的耽搁，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时间宝贵，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关系到自己的项上人头。
他没有去碰书案上那些被前身做过手脚、破绽百出的烂账，那只会将他更快地拖入深渊。
他直接在书案上铺开了一张全新的白纸，就着昏黄的烛火，开始勾画一个只存在于他脑海中的商业蓝图。
窗外，月光被云层遮蔽，那几个大理寺差役的身影，在院中一动不动，无声地提醒着他，这场用性命做赌注的豪赌，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他的脑中，那个名为“律法漏洞扫描系统”的东西，已经根据《大明律》的逻辑空白，为他生成了一套堪称完美的自救方案。
方案的核心，是将“贪污回扣”这个非法的个人受贿行为，重新定义、包装、转化为一个“合法的商业活动”。
他需要向大理寺，甚至向那位多疑的洪武皇帝证明，那六十两银子，并非他利用职权贪墨的赃款。
而是他在一次自己组织的商业活动中，光明正大赚取的“佣金”或者说“差价”。
而要证明这一点，他就必须在天亮之前，创造出一场真实发生过的“商业活动”。
空手套白狼，无中生有。
赵景的目光穿透了墙壁，投向了整个应天府的官场生态。
洪武初年，朱元璋为了整顿吏治，定下的官员俸禄堪称历代最低。
一个正七品的县令，一年的俸禄也不过九十石大米，刨去人情往来、迎来送往的各种开销，日子过得紧巴巴，甚至不如一些殷实的自耕农。
至于那些品级更低的九品小官，更是穷得叮当响。
这些人，是这个时代最体面，也是最贫穷的一群人。
他们对价格极为敏感，对任何能够省钱或是赚钱的门路都充满了常人难以想象的渴望。
他们，就是赵景这个计划中最完美的“客户”，也是他破局的唯一希望。
夜色深沉，三更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
赵景换下身上那件显眼的九品官服，套上一身毫不起眼的粗布短打，悄悄来到后窗。
他仔细观察了片刻，确认院中差役的注意力都在前门后，便灵巧地翻出窗外，落地无声，迅速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他要去的地方，是应天府最大的绸缎庄——庆丰祥。
这时店铺早已打烊，街上一片寂静。
赵景绕到庆丰祥的后门，毫不客气地扣响了门环。
“谁啊？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门内传来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一个睡眼惺忪的伙计打开一条门缝，不耐烦地向外张望。
当他看到赵景递过来的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后，伙计的瞌睡和怒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恭敬地将赵景请了进去。
庆丰祥的王掌柜被从温暖的被窝里叫醒时，脸上写满了不悦。
但当他在卧房里见到赵景，并且听完对方的来意后，他的表情从不悦，变成了惊愕，最后化为了深深的怀疑。
“赵大人，您是说……您要代表京城的百官，跟小老儿谈一笔‘大宗采买’的生意？”
王掌柜揉着眼睛，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一个九品芝麻官，口气倒是不小。
赵景端坐在客座上，神色自若，好似他面对的不是一个身家万贯的大掌柜，而是一个街边的小贩。
“王掌柜，明人不说暗话。”
赵景开门见山，“我能在这个时辰找到你，并且拿出这五十两银子作为茶水钱，自然不是来跟你开玩笑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需要你给出一个远低于市价的折扣，至于采买的总量，将会是一个让你都感到吃惊的数字。”
王掌柜眯起了眼睛，生意人的精明开始在他脑中运转。
他上下打量着赵景，这个年轻人虽然穿着布衣，但言谈举止间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却不似寻常小官。
“赵大人，恕我直言，您一个九品文林郎，哪来的本事，能组织起京城百官的团购？”
“我有没有这个本事，你不需要知道。”
赵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只需要回答我，想不想做这笔生意？”
他没有给王掌柜过多解释自己如何组织，而是直接给他算了一笔账。
“王掌柜，你的庆丰祥绸缎是应天府的头块招牌，但城中布庄林立，竞争也算激烈。”
“你库房里积压了多少去年的旧款，你自己心里有数。”
“如果能通过这次活动，一举清空库存，回笼大笔资金，并且将‘庆丰祥’的名声，彻底打入整个京城的官员群体，未来的生意，可就不是今天这点让利能比的了。”
赵景用后世最基础的营销话术，向这位古代的商人描绘了一幅“薄利多销、清理库存、抢占市场、品牌宣传”的宏伟蓝图。
这些词汇王掌柜虽然听不全懂，但其中表达的意思，他却领会得一清二楚。
他心动了。
作为一个商人，逐利是他的本能。
赵景的提议听起来虽有些异想天开，但其中蕴含的利润空间和商业前景，却是实实在在的。
如果真能做成，这不仅仅是一笔生意，更是一次名利双收的绝佳机会。
经过一番唇枪舌剑的讨价还价，王掌柜那颗商人的心，终于被赵景描绘的美好前景彻底俘获。
他咬了咬牙，拍板道：“好！只要赵大人能在三日之内，凑齐五百匹布料的订单，小老儿就愿意给出市价七折的惊人低价！这可是赔本赚吆喝了！”
“一言为定。”
赵景脸上露出了笑容，“我不需要你赔本，我还要你赚钱。”
“不过，我需要你现在就跟我签订一份意向契约，并且，我需要带走一批布料的样品。”
天色蒙蒙亮时，赵景带着一份盖着庆丰祥大印的意向契约和几块布料样品，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了自己的官邸。
他甚至来不及喝口水，便在书案前奋笔疾书。
他要依据这份真实的意向契约，创造出一整套足以以假乱真的“商业文件”。
他将自己，定位成这次“京官福利团购活动”的发起人和总负责人。
他制定了详细的活动规则，模仿后世的传单，亲手绘制了几十张印刷粗糙，但模式新颖的“百官福利团购券”。
最关键的一步，他将自己从祭天贡品采买中获得的那六十两回扣，在账目上重新定义为：
庆丰祥绸缎庄老板王掌柜，为了促成这次大宗交易，预支给自己的“市场推广佣金”和“活动启动资金”。
每一笔账目，都做得天衣无缝，逻辑自洽。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照进这间小小的屋子时，赵景的桌案上，已经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叠崭新的“账目证据”。
一份与庆丰祥签订的“大宗采购意向契约”。
一份文采斐然、极具煽动性的“为京城同僚谋福利之团购倡议书”。
以及几十张他亲手制作，足以在大明官场掀起一场风暴的“百官福利团购券”。
大明版的“拼夕夕”，雏形已现。
门外，张龙那极不耐烦的催促声再次响起，如同索命的钟声。
“赵大人，时辰到了！你的账目，准备好了吗？”
赵景长身而起，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衣冠，拿起桌上那叠足以打败整个大明商业认知的“证据”，拉开了房门。
他迎着清晨的阳光，对上张龙审视的打量，开口道：“张龙头，请看，这就是我说的‘内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