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龙一把夺过赵景递来的那叠纸,脸上写满了狐疑。
他本以为会看到什么复杂的账本,或是某个替罪羊的供词,再不济也该是一封声泪俱下的陈情书。
可他看到了什么?
“团购券?”
“倡议书?”
他看着这些新奇得有些古怪的词汇,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多年的办案直觉告诉他,这小子又在耍什么他看不懂的花样。
赵景也不着急,就站在门口,不急不躁地将自己的整个商业模式,当着张龙和一众差役的面,简单扼要地解释了一遍。
他声称自己是心怀天下同僚,见不得大家俸禄微薄、生活困顿,才想出了这个集中采买、集体议价的法子,为大家谋取福利。
而他作为这次活动的组织者和发起人,从中赚取一点辛苦费,这完全是人之常情,更是合情合理的商业行为。
至于那关键的六十两银子,正是庆丰祥绸缎庄的王掌柜,为了感谢他组织这次活动,并且为了支持活动顺利进行,自愿预支给他的“市场推广启动资金”。
有理有据,逻辑清晰。
张龙听得一知半解,云里雾里,但他听懂了一件事:赵景把“贪”来的钱,说成了“赚”来的。
这套说辞闻所未闻,荒诞至极!
可偏偏,那份盖着庆丰祥鲜红印章的意向契约,又是千真万确的。
他派人去庆丰祥核实过,王掌柜的说法和赵景几乎一模一样,甚至还把赵景夸成了一个百年难得一见的商业奇才。
这让张龙彻底没了主意。
他无法判断赵景的行为是否合法,因为整本《大明律》里,就没一个字提到过“团购”和“推广佣金”。
无奈之下,他只能将人和这些他前所未见的“新证据”,一并带回大理寺,交由自己的上官,大理寺丞定夺。
赵景的案子,暂时从“证据确凿,即将问斩”,变成了一桩谁也说不清楚的“待议悬案”。
大理寺丞看着那堆花里胡哨的“团购券”,又翻烂了《大明律》,急得满头大汗也没找到对应的罪名。
洪武朝官场动辄掉脑袋,这种无例可循的案子,谁敢轻易下判决?
“先把他关进后院偏房!没有本官的手令,谁也不许提审!”
大理寺丞一拍惊堂木,决定来个“冷处理”,等上面风头过了再踢皮球。
这官僚主义的做派,恰好为赵景创造了一个完美的监管盲区。
赵景被安置在大理寺的一间偏房里,虽然没有上镣铐,但人身自由受到了严格的限制。
他很清楚,光有理论和伪造的证据是不够的。
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让这个“拼夕夕”模式真正运作起来,形成既定事实。
只有当参与的人足够多,牵扯的利益足够广,他才能真正安全。
偏房内,赵景叫住了一名前来送饭的狱卒。
他知道此人嗜赌如命,外面正欠着一屁股烂债。
赵景借着送饭的空隙,将身上仅剩的一块碎银塞进对方手里,压低声音抛出了一个无法拒绝的诱惑:“你想不想在一夜之间还清所有赌债,再置办一套大宅子?大理寺丞现在不敢管我的案子,这是绝佳的空档。只要你替我往国子监和翰林院跑几趟腿,传递些消息,每促成一单,我分你两成利润!”
狱卒本是不敢的,但在确认了大理寺高层确实对此案避之不及后,贪婪最终战胜了恐惧。
他咬紧牙关,将赵景亲手制作的几十张“百官福利团购券”,悄悄塞进了怀里,趁着夜色摸向了那些清水衙门。
这些地方,官儿不大,架子不小,但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穷。
消息的内容简单粗暴,却又致命的诱人。
第一条:凭此券到赵景官邸旧址登记,参与庆丰祥绸缎团购活动,即可享受市价七折的优惠。
这已经足够让那些穷得快揭不开锅的京官们心动了。
庆丰祥的绸缎,平日里他们可是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但更让人血脉贲张的,是第二条:
每成功邀请一位同僚参与团购,介绍人可以从赵景这里,领取一两银子的“推广佣金”!
如果邀请的人数超过十人,佣金翻倍,也就是每人二两!
超过二十人,佣金再翻倍!上不封顶!
消息一出,整个应天府的中下层官场,顿时一片哗然。
大部分人的第一反应是:这是个骗局!
赵景是谁?一个自身难保的九品文林郎,因为贪墨案子被关进了大理寺,他哪来的这么多银子发佣金?
这怕不是什么新型的敛财骗局吧!
可那七折的绸缎优惠,又是实打实的。
庆丰祥的名头,在应天府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许多人抱着“就算被骗,也只是跑个腿,登记一下又不会少块肉”的心态,将信将疑地观望着。
他们需要一个敢于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翰林院七品编修吴子谦,就是那个被贫穷逼上梁山的人。
他出身寒门,十年苦读才考中进士,进了翰林院。
本以为是光宗耀祖,谁知现实却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翰林院编修,听着风光,可俸禄少得可怜。
他家里孩子多,老婆又常年生病,每月的俸禄还没到手,就已经被盘算得一干二净。
当他看到那张“团购券”时,他那颗早已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心,又重新活泛了起来。
他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连哄带骗地拉上了自己部门三个关系还算不错的同乡,成了第一批“吃螃蟹的人”。
他将四份签了名字的团购登记凭证,交给了那个神秘的狱卒。
半个时辰后,当他真的从狱卒手里,拿到了那四两白花花的银子时,他整个人都懵了。
他反复地捏着那几块银子,甚至放到嘴里咬了咬,那坚硬的触感和清晰的牙印告诉他,这不是梦。
这钱,来得也太容易了!
吴子谦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的双眼放光。
他状若癫狂,冲回翰林院,将那四两银子重重地拍在了自己的书案上。
清脆的声响,让整个翰林院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向那几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银子。
真金白银的冲击力,远比任何华丽的言语都来得更加猛烈。
所谓的文人风骨,所谓的清高自持,在贫穷和家庭的重压之下,应声碎裂。
“吴兄,这……这是真的?”一个同僚哆哆嗦嗦地问道。
吴子谦尝到了甜头,哪里还会藏私。
他把赵景的“团购”计划添油加醋地宣扬了一番,将赵景塑造成了一个为同僚谋福利、不惜倾家荡产的“义士”。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吴子谦的成功,在翰林院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整个翰林院都行动了起来。
那些平日里埋首故纸堆,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学士、编修们,这时都化身成了最热情的推销员。
他们发动自己所有的人脉关系,同年、同乡、同僚,甚至连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都成了他们游说的对象。
这套在后世被称为“社交裂变”的营销模式,在这个信息闭塞、人情社会根深蒂固的时代,展现出了无与伦比的恐怖威力。
当天晚上,大理寺后街一条人迹罕至的死胡同里。
一家早已打烊的破旧茶馆被人悄悄包下了后院。
夜色掩护下,一个个穿着各色便服,摘了乌纱帽的中下层官员,做贼心虚般地溜进后巷,敲开了茶馆的后门。
他们手里紧紧捏着一份份邀请来的同僚名单,眼里是对金钱最原始、最赤裸的渴望。
狱卒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黑衣,蒙着半张脸,坐在昏暗的包厢里。
他按照赵景的吩咐,将兑换好的碎银子藏在桌布下。
核对完名单,便将包好的银包顺着门缝塞出去。
没有任何喧哗,没有大张旗鼓的排队,一切都在令人窒息的安静与狂热中秘密进行。
那沉甸甸的银子入手,刺激着每一个门外官员的神经。
翰林院编修吴子谦,成了当晚最大的赢家。
他仅用了一个下午和一个晚上的时间,就拉来了足足三十个“下线”。
当他从狱卒手里,接过那分量十足的,超过百两的巨额佣金时,他浑身发抖,几乎站立不稳。
一百多两银子!
这比他辛辛苦苦干上一年,不吃不喝的俸禄还要多!
他看着手里那堆积如山的银子,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眼泪夺眶而出。
他不知道赵景究竟是何方神圣,他只知道,这位赵大人,是他的再生父母,是他的活财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