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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9-15 13:05:04

吴子谦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怀里揣着那百十两银子,脚步却发虚,踩在地上没有实感。

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屋里只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妻子正在灯下缝补着孩子们的旧衣裳,布料上的补丁摞着补丁,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听到动静,妻子抬起头,露出一张被生活磋磨得有些憔悴的脸。

“回来了?吃饭了没?”她的声音有气无力,看样子又在为明天的米钱发愁。

吴子谦没有说话,他走到桌边,胸口起伏了一下,将怀里的银子全数倒在了桌面上。

哗啦啦!

清脆的撞击声在安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那堆积起来的碎银和几锭完整的银块,在昏黄的灯光下反射出炫目的光泽。

妻子手里的针线活“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她整个人都看呆了,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微张,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这是哪里来的?”她的声音都在发颤。

“赚的。”吴子谦的声音也发虚,他自己都还没从这一夜暴富的震动中平复下来。

他伸出手,拿起一块碎银,在手里反复摩挲,那坚硬实在的触感,让他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回去。

“就……就今天一下午?”妻子还是不敢相信。

“对,就一下午。”吴子谦重重地点了点头,他看着桌上的银子,又看了看妻子那张目瞪口呆的脸,胸中涌起一股豪气,无比满足。

他将自己如何拉着同僚参与“团购”,如何领取“推广佣金”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妻子听完,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捂着嘴,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这百十两银子,对那些高官显贵来说,兴许只是几顿饭钱,或者一件新奇的摆设。

但对他们这个家来说,是孩子未来几年的束脩,是她自己久病不愈的汤药钱,是这个家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安稳和体面。

吴子谦的成功,在应天府的中下层官场投下巨石,激起千层浪。

翰林院和国子监,这两个地方是大明朝廷里有名的清水衙门。

在这里任职的官员,大多是十年寒窗苦读考上来的读书人,他们学问渊博,自视清高,平日里谈论的是经史子集,是家国天下。

但清高不能当饭吃,学问也换不来柴米油盐。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尤其是那些来自浙东地区的文官,家境普遍不甚富裕。微薄的俸禄在应天府这座繁华的京城里,只够勉强糊口。

他们有知识,有抱负,但更有现实的窘迫。

吴子谦一夜暴富的消息,刺破了他们用清高风骨编织的最后一道外衣。

三天后,一场小范围的浙东同乡会,在城南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馆里举行。

来的人不多,七八个,都是在翰林院、国子监等衙门任职的低阶文官。

酒是劣质的烧刀子,菜也只是几碟茴香豆和咸水煮花生。

众人唉声叹气,抱怨着俸禄太低,物价太高,日子过得一天不如一天。

国子监博士陈言,一个年近四十、平日里最重仪态的老学究,端着酒杯长叹:“想我等圣人门徒,十年苦读,到头来,竟连让家人吃一顿饱饭都难。真是愧对先人,愧对所学啊!”

他的话引起了一片共鸣,众人纷纷附和,气氛变得更加愁苦。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推开,吴子谦走了进来。

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他的不同。

不过几天没见,吴子谦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变了。

他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绸布直裰,那料子算不得名贵,但也远比他之前那件旧袍子体面得多。

他满面红光,神采飞扬,走路的步伐都比以前稳健了许多。

“子谦兄,你这是……遇上什么喜事了?”有人好奇地问道。

吴子谦笑了笑,也不多言,直接从袖中掏出一张百两的银票,轻轻地拍在了桌子上。

“请诸位同乡喝杯好酒。”

“嘶——”

包厢里众人齐齐抽了口凉气。

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住那张轻飘飘的纸片上。

一百两!

对于在座的各位来说,这可是他们不吃不喝两年的俸禄总和!

陈言那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看着那张银票,再看看吴子谦那春风得意的样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子谦……你这是……发迹了?”他的声音干涩。

吴子谦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将赵景的“百官福利团购”计划,添油加醋地宣扬了一遍。

他着重强调,自己没偷没抢,没贪没占,只是动动嘴皮子,联络联络同乡同僚,就轻松赚到了这笔钱。

他将赵景塑造成了一个心怀同僚、仗义疏财的“奇人”,将这次活动描述成了一次“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的绝佳机会。

整个包厢里一下没了声音。

每个人都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他们穷,但他们最不缺的,就是人脉。

同乡、同年、师生、同僚……一张张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在他们脑中浮现。

这些过去只能用来相互吹捧、排遣愁绪的人脉,此刻,在他们眼中,都变成了一座座闪闪发光的金矿。

国子监博士陈言,沉默了最久。

他满脑子都是“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的圣人教诲。

可他同样想起了自己病榻上的老母亲,想起了妻子那双因为缝补衣物而布满针眼的粗糙的手。

他默默地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国子监里有上百名监生,还有几十位同僚。

只要自己放下这张老脸,去游说一番,哪怕只有十分之一的人愿意参与,自己也能赚到几十两银子。

这比他辛辛苦苦教书一年的收入还要高。

所谓的风骨,在赤裸裸的现实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唉……”陈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端起酒杯,将杯中劣酒一饮而尽,面色几番变换,挣扎又无奈。

“为生计故,非我所愿也。”

他嘴上这么说着,身体却已经凑到了吴子谦的身边,压低了声音。

“子谦兄,此事……具体该如何操作?还请……不吝赐教。”

思想的堤坝一旦决口,便一发不可收拾。

陈言的“率先垂范”,彻底打消了在场所有人的最后一点顾虑。

一场以浙东籍文官为核心的“团购拉新”运动,以近乎狂热的姿态,在应天府的各个角落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这些平日里最重脸面和矜持的读书人,此刻都化身成了最热情的推销员。

翰林院的开始游说国子监的同门,国子监的又去找六部里担任低阶文书的同乡。

六部的小吏们,则将目标对准了手下的书办和衙役。

他们充分利用了自己多年积累下来的人脉网络,以乡情、友情、师生情为纽带,将这个“百官福利”的消息,传递给了每一个他们能够接触到的人。

这个以金钱为驱动的社交网络,像一张大网,迅速笼罩了整个应天府的中下层官僚体系。

它的扩散之快,出乎所有人预料。

仅仅两天时间,在赵景官邸旧址登记的团购订单数量,就从最初的几十份,暴增到了一千份以上!

这个数字,让负责统计的狱卒手都写软了。

也让远在绸缎庄里的王掌柜,又喜又怕,坐立不安。

赵景最初准备的那点“启动资金”,在这场全民狂欢中,很快就见了底。

但雪球已经滚起来了,他毫不在意。

当狱卒满头大汗地向他报告资金告急时,他只是不慌不忙地拿出一叠早已准备好的空白契约。

“告诉他们,佣金照发。银子暂时不够的,就给他们开这个。”

狱卒接过契约,只见上面写着“佣金兑付凭证”几个字,下面是详细的条款,承诺只要庆丰祥的货款一到,便可凭此券双倍兑付佣金。

这便是大明版的“期货白条”。

消息传出,非但没有浇灭众人的热情,反而火上浇油。

“双倍兑付”的承诺,让那些已经赚到钱的“渠道商”们愈发卖力。

整个应天府的中下层官场,都形成了一种怪异的风气。

官员们在衙门里碰面,早就不谈经义文章,也不揣摩上官心意了。

他们的问候语,变成了:“兄台,你昨日拉了几单?”

“听说了吗?吏部的王主事,他的‘白条’都已经攒了厚厚一沓,据说能兑三百多两银子呢!”

一年辛辛苦苦,到手不过九十石大米的俸禄,在这场触手可及的金钱狂欢面前,变得那么苍白,那么不值一提。

他们沉浸在赚钱的喜悦中,却没有一个人发觉,这场由他们亲手掀起的风暴,已经汇聚成一道足以惊动天听的暗流。

他们更没有察觉到,在那些排队登记的人群中,多了许多陌生的面孔。

那些人从不参与讨论,只是默默地观察着,记录着,用不带感情的视线,审视着这场狂欢里的每一个人。

就在浙东文官们为自己的“生财有道”而沾沾自喜,盘算着能分到多少绸缎和佣金时。

一份关于“京官资金异常流动,疑似大规模结党”的加急密报,已经不露痕迹地越过层层宫禁,被送到了一个所有官员听到名字都会心头发颤的机构。

锦衣卫,北镇抚司。

密报被郑重地放在了指挥使毛骧的案头。

密报的开头,赫然写着三个格外醒目的字。

“赵景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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