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北镇抚司,诏狱之内。
这里的光线永远是昏暗的,空气里混杂着潮湿、陈旧的气味,还夹杂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毛骧坐在他那张宽大的黑漆木案桌后,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
笃,笃,笃。
单调的声响,在安静的牢房深处回荡,那声响,便是催命的钟摆。
他面前的烛火跳动着,将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作为洪武皇帝朱元璋手中最锋利、最隐秘的一把刀,毛骧对任何形式的“异常”,都保持着野兽般的敏锐直觉。
而他面前的这份密报,每一个字,都处处透着不寻常。
密报的内容很详尽,详尽到让他这个见惯了各种奇案诡案的锦衣卫头子,都感到了一丝新奇。
一个名叫赵景的九品文林郎,本是板上钉钉的贪墨死囚,却在待罪期间,以闻所未闻的手段,掀起了一场席卷整个京城官场的“团购”风潮。
更让毛骧在意的是密报中罗列出的惊人数字。
短短数日之内,通过这个所谓的“团购活动”,涉及的交易金额预估已达上万两白银。
参与的各级官员,有名有姓登记在册的,已多达数百人。
并且,这两个数字,还在以惊人的速度持续增长。
毛骧的眉头缓缓皱了起来。
他办过的大案不计其数,从权倾朝野的丞相胡惟庸,到牵连数万人的空印案,他对官员们结党营私、贪腐舞弊的各种手段,早已了如指掌。
可赵景的这种玩法,他从未见过。
论贪污,钱并非来自国库,而是来自商贾的口袋,并且账目清晰,有据可查。
论结党,可参与其中的官员,上至六部主事,下到州县书吏,彼此之间并无明确的政治诉求,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为了那点蝇头小利。
但这种玩法,又具备了“贪腐”和“结党”这两种行为最核心的特征:大规模的资金转移,以及官员之间因利益而产生的紧密串联。
一名跟了他多年的心腹校尉站在一旁,看着毛骧凝重的神情,低声开口道:“指挥使,此事看似只是官员们贪图小便宜,那个赵景在中间取利。但下官总以为,这钱……来得不干不净。”
毛骧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不干不净?
这个评价太肤浅了。
在他看来,这比“不干不净”要严重得多。
无论赵景用的是什么眼花缭乱的花招,这种行为已经严重扰乱了应天府的官场秩序。
这手段是毒药,腐蚀着官员们本就所剩无几的操守。
更要命的是,它在极短的时间内,以“金钱”为纽带,编织出了一张覆盖了数百名官员的巨大利益网络。
这张网,现在还只是为了买几匹便宜布料。
可将来呢?
如果有人利用这张网,来传递消息,来统一口径,来对抗朝廷政令呢?
这在猜忌心极重的皇帝朱元璋眼中,是断然无法容忍的。
“去。”毛骧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透出寒意,不容反驳。
“把所有参与过这个‘团购’的官员名单,都给本指挥使列出来,籍贯、出身、师承、平日与何人往来,一个都不能漏。”
“查清楚他们每个人的资金来源和最终去向,一文钱都不能差。”
“还有那个庆丰祥绸缎庄,把它东家三代以内的底细,都给我查个底朝天。”
“本指挥使要知道,这上万两银子,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又流进了谁的口袋。”
“是。”校尉躬身领命,不敢有丝毫怠慢,转身快步退下。
诏狱之内,再次恢复安静,只剩下毛骧指尖敲击桌面的声音。
锦衣卫的效率是惊人的。
当皇帝的意志需要被贯彻时,这台暴力机器便会用最高效、最冷酷的手段运转起来。
无数的便衣校尉散入应天府的每一个角落,有如鱼苗入水,无孔不入。
他们伪装成小贩、脚夫、算命先生,出现在茶馆、酒肆、衙门口,甚至是那些官员的府邸附近。
他们监听、跟踪、盘问、记录。
一张张写满蝇头小楷的情报,雪片似的源源不断地汇集到北镇抚司。
随着调查的深入,更多的信息被摆在了毛骧的案头。
他发现了一个让他心里咯噔一下的现象。
在所有参与“团购”的官员中,翰林院和国子监的浙东籍官员,占比高得异乎寻常。
吴子谦、陈言……一个个名字被他用朱笔圈出。
浙东文官集团!
以刘基、宋濂为首,在朝堂上唯一能与淮西勋贵集团抗衡的势力。
这个集团向来以清高自诩,以文名自傲,是陛下既要倚重又要防范的对象。
现在,这群本该埋首故纸堆的读书人,却因为一个九品小官搞出来的“团购”,而发生了如此大规模的资金串联。
这背后,是否隐藏着更深层次的政治图谋?
赵景,这个小小的九品文林郎,他真的只是一个单纯逐利的商人吗?
还是说,他只是浙东集团推到台前的一个棋子?
毛骧的面色愈发凝重。
他将赵景的案卷,从一大堆待处理的普通案件中单独抽了出来,郑重地放在了最上面。
他发觉,这事已经超出了简单的贪墨案范畴,甚至也不单是一场商业骗局。
它是一个引子。
一根能够牵扯出朝堂之上无数大鱼的线。
赵景这个人,其价值和危险性,需要被重新评估。
他从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官,变成了一个搅动风云,甚至能影响朝局走向的关键人物。
夜色渐深。
毛骧亲自研墨,铺开一张奏疏专用的云龙纹宣纸。
他没有让任何人代笔,自己执笔,将所有的调查结果、官员名单、资金流向图,以及自己的分析和推测,一字一句地写了上去。
他没有添油加醋,更没有妄加揣测。
他只是用最平直、最客观的笔触,将事实一一陈述。
数百名官员,上万两白银,浙东集团,利益串联……
他知道,这些事实本身,就足以让那位多疑的皇帝陛下,生出滔天的怒火。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吹干墨迹,仔细地将奏疏折好,装入特制的封套,用一小块蜜蜡仔细封口,最后盖上自己指挥使的私印。
“来人。”
一名亲信校尉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
“即刻,将这份奏疏送进宫去。”毛骧将封好的奏疏递给他,语气郑重,“记住,一定要亲手交到皇爷手上。”
“遵命!”
校尉接过奏疏,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转身快步没入夜色之中。
毛骧站起身,走到诏狱那狭小的窗口前,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空。
他已经能预见到,一场即将在朝堂之上掀起的血雨腥风。
他也知道,那个名叫赵景的年轻人,他的好日子,到头了。
……
第二天清晨,奉天殿。
朱元璋正在批阅堆积如山的奏折。
当一名内侍将那份来自锦衣卫的加密奏疏,恭恭敬敬地呈上来时,他起初并没在意。
他拆开蜜蜡封口,展开了奏疏。
当他的视线扫过奏疏,看到上面“数百官员”、“上万两白银”、“浙东文官”这些字眼时,他拿起奏疏的手,青筋根根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