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八戒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还是天蓬元帅。
天蓬元帅的盔甲是银色的,每一片鳞甲都打磨得发光。他站在天河边上,手里攥着一把戟。天河的水哗哗流,水面上漂着星星,星星被水冲得翻来翻去,银色的光一闪一闪。他看着那些星星,觉得它们可怜,被水冲得没个着落。
这时候有人从后面喊他:"天蓬。"声音很轻,像风从桂花树上穿过来。他回头,看见嫦娥站在岸上。嫦娥穿了一身白裙子,裙摆拖在地上,天河的水汽打湿了裙边,裙边变得深了一点,但深了也不好看,像浸了水的白纸。
嫦娥手里端着一杯酒。酒杯是玉的,小小的,里面盛的酒是琥珀色。她说:"刚酿的桂花酿,你尝尝。"天蓬把戟放下,接过酒杯。他的手指和嫦娥的手指碰在一起,嫦娥的手指凉,他的手指也凉,他站在天河边上吹了五百年风,手指早就凉透了。但他心里是热的,热得发烫。他把酒杯端到嘴边,喝了一口。酒是甜的,甜里带着一点点苦,桂花的苦。他说:"好喝。"
嫦娥笑了。她笑起来嘴角有一个小月亮,不大,但天蓬看见了。他看见那个小月亮的时候,觉得天河的水都停了一下。嫦娥说:"这酒我酿了三个月,用月宫里的桂花,加上天河的水。"天蓬又喝了一口,他说:"天河的水酿的酒,难怪这么干净。"
嫦娥伸手,把他的戟拿起来掂了掂。戟很沉,她掂了一下就放下了。她说:"你天天站在这河边,不无聊吗?"天蓬说:"不无聊,看星星。"嫦娥看了看河里翻滚的星星,说:"星星有什么好看的。"天蓬说:"星星好看,它们会动。"嫦娥没说话,她转身走的时候,带起一阵风,风吹过天蓬的手背,天蓬的手背痒了一下。
自那以后,嫦娥经常来。每次来都带一杯桂花酿。天蓬问她怎么有那么多桂花,她说月宫的桂花树一天开三百朵,摘不完。天蓬信了,他去了月宫一次,看见那棵桂花树,确实很大,枝繁叶茂的,满地都是落花。他想,一天开三百朵,也不算夸张。
他开始帮嫦娥打理月宫。桂花树的枝太密了,他拿戟削掉多余的枝,嫦娥说谢谢。玉兔偷吃桂花瓣,他抓住玉兔的耳朵拎起来,嫦娥说别打它。月宫的墙被天风吹裂了,他拿天河里的石头补上,嫦娥给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她的手帕就是那时候给的,淡黄色,绣着桂花。她说:"你拿着擦汗。"
他接过手帕,没用。他把手帕叠好放进怀里,说:"我舍不得用。"嫦娥又笑了,那个小月亮又出现了。她说:"一条手帕而已。"天蓬说:"你送的,就不一样。"他这句话说出口,自己脸红了。但他是天蓬元帅,脸红了也看不出来,他的脸本来就是红的,天庭的人都说天蓬元帅脸膛红润,像喝多了酒。其实他没喝酒,他就是容易脸红。
嫦娥没有脸红,她的脸一直是白的。她把手帕塞进天蓬的手里,说:"拿着吧,我还有。"天蓬把手帕攥紧了,手帕软软的,贴着掌心,他觉得掌心发热。
那时候天蓬心里都是嫦娥。他每天巡视天河,走完三千里河岸,就绕路去月宫。他每次都找理由,今天说"我来看看墙补得牢不牢",明天说"我来看看桂花树还有没有多余的枝"。嫦娥每次都给他开门,每次门后面都有一杯桂花酿。
有一天晚上,天蓬喝了两杯桂花酿,胆子大了。他问嫦娥:"你对我,是什么心意?"嫦娥正在收拾酒杯,手停了一下。她低着头,天蓬看不见她的表情,只听见她说:"天蓬,你是个好人。"
天蓬等了半天,没等到下一句。他问:"好人?然后呢?"嫦娥把酒杯收进托盘里,抬头看他。她的脸还是白的,嘴角没有月亮。她说:"好人就够了。"天蓬听不懂,他再问,嫦娥就岔开了话。她说:"玉兔又偷吃东西了。"天蓬只好去追玉兔。
那时候天蓬觉得嫦娥害羞。天上的仙女都害羞,玉帝的七仙女下凡洗澡,被牛郎看了,也害羞。嫦娥不说不喜欢他,只说他是好人,那肯定就是害羞。他这么安慰自己,然后继续去月宫,继续喝桂花酿,继续帮忙干活。
他干了五百年。五百年里他帮嫦娥修了十次墙,抓了三千次玉兔,剪了不知道多少桂花枝。他喝过的桂花酿,装在一起能灌满半条天河。他想,嫦娥对他是有情意的,不然怎么会给他酿五百年的酒,给他绣手帕,对他笑。
但他没有等到嫦娥说喜欢他。他等来的是一道圣旨。玉帝说他调戏嫦娥,把他贬下凡间。他记得那天他正在天河边上巡逻,来了两个天兵,一左一右架住他。他挣扎,问:"我犯了什么罪?"天兵说:"你心里清楚。"他被拖到南天门,玉帝坐在云上,脸色铁青。
天蓬跪在南天门,抬头看见嫦娥站在远处。嫦娥的脸还是白的,但她哭了。眼泪从她脸上滑下来,顺着下巴滴落。天蓬看见她的眼泪,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他想喊"你别哭",但他没喊出来,天兵用锤子砸了他的膝盖窝,他跪得死死的。
玉帝宣判完,天蓬被推下南天门。他往下坠的时候,一直看着嫦娥。嫦娥站在那里,裙子被南天门的风吹得飘起来。她一直看着他,眼泪一直流。天蓬心想,值了。
他闭上眼,等着自己摔进畜生道。
梦里画面一转,他从高空坠落,风声在耳边尖啸。他以为自己要摔死了,结果他睁眼,看见的是高翠兰的脸。高翠兰端着一碗粥,站在他面前。她说:"你醒了?做梦了?你一直在喊一个名字。"
猪八戒从梦里醒来,身上冷汗把稻草都浸湿了。他看着高翠兰手里的粥,粥冒着热气。他坐起来,接过粥,喝了一口。粥是甜的,放了糖。高翠兰很少放糖,今天放了。他抬头看高翠兰,高翠兰的眼圈有点红。
他说:"你哭什么?"高翠兰别开脸,说:"谁哭了,风迷了眼睛。"猪八戒看看破庙的屋顶,屋顶破了一个大洞,风吹不进来。他没拆穿她。他低头喝粥,一口一口的,把一碗粥都喝完了。他把碗还给高翠兰,说:"谢谢。"
高翠兰接过碗,没走。她站在那,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喊的是谁?"猪八戒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块手帕。他没把手帕掏出来,他只是摸着。他说:"一个故人。"高翠兰点点头,转身走了。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没回头,说:"粥里我多放了糖,下次别做梦了。"
猪八戒看着她走出破庙,阳光从门口照进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都是汗。他又摸了一下手帕,手帕还在。他对自己说:"故人。"这个词吐出来,他嘴里全是苦味,粥里的糖都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