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八戒从梦里彻底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破庙的各个缺口透进来,照得满地金光。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眼睛是干的,昨晚的泪早干了。他身上的稻草掉了一地,他拍掉一些,站起来,腰酸背痛。破庙的地硬,他睡了一晚上,整个后背都疼。
他走出破庙,太阳明晃晃的,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高老庄的早晨很热闹,鸡叫狗叫,还有人在井边打水。他走到井边,看见高翠兰正在洗衣服。高翠兰蹲在井台上,袖子挽到手肘,手泡在冰凉的水里搓一件粗布衫。那件粗布衫是他的,他昨天晚上穿的,沾了泥和汗。
他说:"我来洗。"高翠兰头也不抬,说:"你手笨,洗不干净。"猪八戒蹲下来,看她搓衣服。她搓得很用力,手指关节都发白了。他说:"你不必对我这么好。"高翠兰停了一下手,抬头看他,眼睛被井水映得亮亮的。她说:"我对谁好,关你什么事?"说完继续搓衣服,溅起来的水星子甩到猪八戒脸上。
猪八戒没躲。他蹲在那看高翠兰洗衣服,看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说:"我去砍柴。"他往山上走,走了几步又回头。高翠兰还在搓衣服,她的背影小小的,蹲在井台边上,太阳晒着她的后脖颈,晒出一层细汗。猪八戒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山上很安静,树都绿着,鸟在叫。他抡起斧头砍一棵枯树,斧头劈进树干,咔嚓一声,木屑飞溅。他砍着砍着,脑子里又想起嫦娥。他想起南天门那一天。
他被推下南天门的时候,风声很大。他往下坠,速度越来越快,云层在他身边刷过去,冷得刺骨。他闭着眼,脑子里全是嫦娥的眼泪。他想,嫦娥哭了,嫦娥舍不得他。他就算投了猪胎,也要记住嫦娥的样子。
他摔进了一条泥沟里。浑身疼,骨头像散了架。他挣扎着爬起来,看见自己的手,毛茸茸的,黑乎乎的,长了蹄子。他低头看自己的身子,圆滚滚的,四条腿短粗短粗。他发出一声嚎叫,嗷的一声,声音又尖又难听。他是一头猪了。
他从泥沟里爬出来,浑身泥巴,又脏又臭。他趴在地上喘气,喘了半天,抬头看天。天上飘着云,太阳在云后面。他看不到月宫,白天看不到。但他知道月宫在天上,嫦娥在天上。他趴在地上,把猪脸埋进泥里,哭得浑身发抖。猪哭起来难看得很,鼻子呼哧呼哧的,鼻涕眼泪混着泥,糊了一脸。
他哭了很久,哭累了,从泥里抬起头。他抬头那一瞬间,看见云层动了动,从云缝里漏下一道光。那道光落在泥沟边上,照着一朵小花。花是淡黄色的,很小,开了四瓣。猪八戒盯着那朵花看了半天,他觉得那朵花像桂花。不像也像,他非要觉得像。
从那以后,他每天都看月亮。白天看不了就看晚上,晚上下雨就看云层,云层挡住了就看云层的缝隙。他一定要看到月亮,一定要看到月宫。他觉得嫦娥也在看他,虽然她看不见一头猪,但她能感觉到。他这么想。
他投了猪胎以后,到处流浪。野猪们排挤他,说他身上有股怪味,天上来的味。他不和野猪待一起,自己找地方住。他住过树洞,住过山洞,住过人家废弃的猪圈。后来他走到高老庄,看见高家的后院空着一间猪圈,他就钻进去了。高翠兰的爹第二天来喂猪,看见圈里多了一头,吓了一跳。但他没把猪八戒赶出去,他说:"多一头就多一头吧,能吃多少。"
猪八戒在高家住了下来。高翠兰每天都来喂他。她喂的是猪食,麸皮拌野菜。猪八戒第一天吃的时候,难吃得想吐。但他忍住了,一口一口咽下去。他对自己说,你是猪了,猪就得吃猪食。他吃了三天,吃习惯了,觉得麸皮拌野菜也挺好,有嚼劲。
高翠兰喂了他一个月,有一天蹲在猪圈边上跟他说话。她说:"你比别的猪干净,别的猪在泥里打滚,你总在角落里趴着。"猪八戒哼了一声。高翠兰又说:"你眼睛不一样,别的猪眼睛浑的,你眼睛亮的。"猪八戒又哼了一声。高翠兰伸手摸了摸他的猪头,说:"你是不是听得懂人话?"
猪八戒看着她,没哼。高翠兰把手收回去,说:"听不懂就算了。"她站起来走了。猪八戒趴在猪圈里,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后来有一天晚上,他在猪圈里躺着看月亮,看着看着就哭了。猪哭起来声音大,呼哧呼哧的。高翠兰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猪圈有动静,跑过来看。她看见猪八戒趴在地上哭,泪水把猪脸下面的土都打湿了。她站在猪圈外面看了半天,没说话,转身回了屋。
第二天早上,高翠兰端来一碗粥。她把粥倒进猪食槽里,说:"别哭了,我给你煮了粥。"猪八戒看着那碗粥,大米煮的,白花花的,里面还放了两颗红枣。他低头去吃那碗粥,粥是甜的,红枣也是甜的。他吃完了粥,抬头看高翠兰,高翠兰正看着他笑。
她笑起来和嫦娥不一样。嫦娥笑起来只有一个月亮,高翠兰笑起来整张脸都动,眼角有笑纹,嘴角咧得很大。猪八戒觉得高翠兰笑得不美,但她的笑里有东西,具体是什么,他说不上来。
现在他站在山上砍柴,斧头劈进树干,木屑又飞了一片。他停下来喘气,树干已经砍了一半。他抬头看天,天蓝得很,一丝云都没有。没有月亮。但他还是看了看天,然后低头继续砍柴。
他砍完了柴,背着一捆下山。走到半山腰,遇见高翠兰往上走。高翠兰手里拿着一个水囊,她说:"我给你送水。"猪八戒把柴放下,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井里刚打的。他说:"你不用送,我上山一会儿就回去。"高翠兰把他喝过的水囊接过来,自己也喝了一口。她说:"我怕你渴。"
猪八戒看着她喝水的样子,她的嘴唇沾了水,亮晶晶的。他别开眼,背起柴,说:"走吧。"高翠兰跟在他后面下山,两个人的脚步声踩在山路上,一前一后。
他走着走着又想起嫦娥。他想起自己在天界的时候,每次去月宫,嫦娥都给他备好桂花酿,从不让他渴着。但嫦娥从来不跟他一起下山,每次喝完酒,她就站在月宫门口,说:"你回去吧。"他每次回头,都看见她站在那,白裙子被风吹着,手端着空托盘。他走远了,她还站着。他以为她在目送他,现在想想,她可能只是在发呆。
他摇了摇头,把嫦娥从脑子里晃出去。高翠兰在后面喊:"你走慢点,柴要掉了。"他低头一看,柴捆松了,他赶紧紧了紧绳子。高翠兰赶上来,帮他把绳子系牢。她的手碰到他的手,她的手是热的,热乎乎的。猪八戒的手是凉的,凉得像井水。高翠兰说:"你的手怎么这么凉?"猪八戒说:"天生的。"高翠兰没再问,她把自己的手缩回去,揣进袖子里。
他们回到高家,高翠兰的爹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猪八戒背了一捆回来,说:"这猪真能干。"猪八戒把柴放下,哼了一声。他现在还不能说话,他决定在高家人面前不开口。他会说人话,但他不想吓着他们。
他回到猪圈,趴下来喘气。猪圈的稻草是新换的,干爽的,散发着草香。他把头搁在稻草上,眯着眼休息。阳光从猪圈的缝隙里照进来,照在他黑乎乎的毛上,暖融融的。他闭着眼,闻着稻草的味道,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没有回到天宫。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头真正的猪,在高老庄的山坡上吃草。嫦娥站在坡上看着他,穿着白裙子,手里没有桂花酿。嫦娥说:"天蓬,你只能吃草了。"猪八戒低头看看自己嘴里的草,草是苦的,他嚼了嚼,咽下去了。他抬头对嫦娥说:"草也挺好吃。"嫦娥转身走了,白裙子越来越远。他想追,四条腿跑不快,他急得叫起来。
他被自己叫醒了。睁开眼睛,猪圈里只有他自己。他喘了几口气,用蹄子擦了擦脸上的汗。他说:"草不好吃。"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听得见。他说完又趴下了,看着猪圈外面高家院子里的晒衣杆。晒衣杆上晾着一件粗布衫,那是他的,高翠兰早上洗的。衣服在风里一飘一飘的,像个摇晃的人。
他看着那件衣服,看了很久,眼睛没眨一下。那件衣服的影子晃来晃去,他忽然觉得那个影子像嫦娥站在月宫门口挥手。他赶紧把眼睛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