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八戒第一次见高翠兰，是在他从泥沟里爬出来之后的第三天。
那时候他刚投了猪胎，浑身泥巴，饿得肚子咕咕叫。他在野地里拱草根吃，草根又苦又硬，他拱了半天没拱出几根能嚼的。他饿得头晕，四条腿发软，走到一棵大树底下趴着喘气。
高翠兰就是那时候出现的。她挎着一个竹篮，从山坡上走下来，篮子里装着刚挖的野菜。她走到大树底下想歇脚，看见一头黑猪趴在树根上，浑身脏兮兮的，瘦得肋骨都露出来。她蹲下来，从篮子里掏出一把野菜，放在猪八戒面前。她说："吃吧，看你饿的。"
猪八戒抬头看高翠兰。那天太阳很大，高翠兰站在逆光里，脸被光映得模糊。他只看见她身上穿着粗布衣裳，袖子打着补丁，头发用一根木簪子簪着。她的脸圆圆的，不是嫦娥那种尖下巴的瓜子脸，是那种圆润的脸，透着红。
猪八戒低头看那把野菜。野菜是荠菜，洗得干干净净，根上的土都抖掉了。他低头去吃，荠菜叶子嫩嫩的，带一点甜。他吃了几口，抬头看高翠兰。高翠兰正看着他笑。她说："慢点吃，别噎着。"
她笑起来声音很大，咯咯咯的，不像嫦娥笑的时候嘴唇都不怎么动。高翠兰一笑，整张脸都在动，脸颊的肉鼓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猪八戒看着她笑，嘴里叼着一片荠菜叶子，忘了嚼。
高翠兰伸手摸了摸他的猪头，说："你是不是走丢了？你家在哪？"猪八戒没法说话，他哼了两声。高翠兰说："听不懂。"她又从篮子里掏出一把荠菜，放在地上，站起来说："你吃吧，我走了。"她挎起篮子往山坡下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猪八戒还趴在那看着她，嘴里咬着荠菜。
高翠兰又笑了，这次她停下脚步，走回来。她蹲在猪八戒面前，说："要不你跟我回家？我家后院空着一间猪圈。"猪八戒看着她，鼻子动了一下。高翠兰说："你哼一声就是同意，哼两声就是不同意。"猪八戒哼了一声。高翠兰又笑了，她伸手把猪八戒从地上扶起来，说："走吧，我带你回去。"
猪八戒站起来，四条腿还有点软。高翠兰在前面走，他跟在后面。高翠兰走得不快，时不时回头看他，怕他跟丢了。猪八戒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粗布衣裳的后背，肩膀上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的里衣。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有几根飘到后面，扫过他的猪鼻子。他闻到一股味道，不是桂花味，是草木灰的味道。高翠兰用草木灰洗头，所以头发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碱味。
他们走了半个时辰，到了高老庄。高翠兰把他带进后院，推开猪圈的门。猪圈不大，但干净，地上铺着干稻草，食槽里还有半槽剩食。高翠兰说："你先住这，我去跟我爹说。"她跑了出去，猪八戒听见她在前院喊："爹，我捡了一头猪。"
高翠兰的爹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瘦瘦的，走路有点瘸。他跟着高翠兰到后院看了看猪八戒，说："瘦是瘦了点，养一养能肥。"他转身去厨房端了一盆麸皮，倒进食槽里，说："吃吧。"猪八戒看着那盆麸皮，麸皮粗粗的，没有拌水，干巴巴的。他低头去舔，麸皮沾在舌头上，又涩又扎。
高翠兰蹲在旁边看他吃，说："爹，给他拌点热水。"她爹说："猪没那么金贵。"高翠兰自己去了厨房，端了一碗热水出来，倒进食槽里，用木棍搅了搅。麸皮泡了热水，软了一些。猪八戒低头去吃，这次顺口多了。他吃了几口，抬头看高翠兰。高翠兰蹲在猪圈外面，双手托着腮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她说："我给你起个名字吧。"猪八戒停住了嘴。高翠兰想了想，说："你黑乎乎的，就叫黑子。"猪八戒哼了一声，表示不同意。高翠兰说："不喜欢？那叫大壮。"猪八戒又哼了一声。高翠兰说："都不喜欢？那我再想想。"她想了一会儿，说："你看月亮的时候眼神很亮，叫你阿亮吧。"
猪八戒愣住了。他刚才吃食的时候，确实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有月亮，是白天看不见的那种淡月亮，淡淡的挂在天边。他看了一眼，就一眼，高翠兰看见了。她说他看月亮的时候眼神亮。他低下头，把脸埋进食槽里。他不想让高翠兰看见他的眼睛，他怕自己又哭了。
高翠兰没发现他的异样，她说："就叫你阿亮了。"她站起来拍拍手，说："阿亮，你好好待着，我晚上再来看你。"她走了，后院安静下来。猪八戒从食槽里抬起头，看着高翠兰消失的方向，他的鼻子酸了。他没有哭，只是鼻子酸了一下。他用蹄子揉了揉鼻子，蹭了一鼻子麸皮。
那天晚上，高翠兰真的来看他了。她端了一碗粥，粥里放了红枣。她把粥倒进一个干净的瓦盆里，放在猪圈门口。她说："给你加餐。"猪八戒走过去喝粥，粥是热的，红枣煮得烂烂的，甜味都进了粥里。他喝了几口，抬头看高翠兰。
高翠兰坐在猪圈边上的石头上，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红扑扑的。她指着天上的月亮说："你看，今天的月亮好看。"猪八戒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月亮是圆的，又大又亮。他的身体抖了一下。高翠兰没发现，她还在说："我小时候听我奶奶说，月亮上住着仙女。我问我奶奶仙女长什么样，我奶奶说，仙女长得最好看的样子。我也不知道最好看是什么样。"
猪八戒看着月亮，心里想着嫦娥。嫦娥就住在月亮上，她穿白裙子，她剪桂花枝，她端桂花酿。他嘴里的粥突然不甜了，红枣的甜味被一股苦味压住了。他低头继续喝粥，喝得很急，他想把苦味压下去。
高翠兰还在说话，她说："阿亮，你也会看月亮，你是不是也想看仙女？"猪八戒停住了嘴，他抬头看高翠兰，高翠兰笑着看他，那笑容干干净净的，什么杂质都没有。猪八戒觉得那笑刺眼，他把头低了下去。
高翠兰说："不说了，你吃。"她不说话了，坐在石头上看月亮，偶尔看看猪八戒。猪八戒把粥喝完了，瓦盆舔得干干净净。他趴在猪圈里，高翠兰站起来说："我回去了，你好好睡。"她走了两步又回头，说："明天我还给你送粥。"然后她真的走了。
猪八戒躺在稻草上，看着月亮。月光照在他身上，把黑毛照得发亮。他想嫦娥现在在干什么。她可能也在看月亮，从月亮上看月亮，看不看得到凡间的高老庄？看不看得到他？他又想，高翠兰为什么给他起名叫阿亮。阿亮，亮亮的，月亮亮亮的。她是不是觉得他和月亮有关系？
他翻了个身，把脸对着猪圈墙壁。墙壁是土坯的，上面有裂缝，裂缝里爬着一只蚂蚁。他看着蚂蚁爬来爬去，觉得蚂蚁比他过得好，蚂蚁不用想那么多。他伸出一只蹄子，在蚂蚁旁边点了点，蚂蚁吓跑了。他缩回蹄子，说："对不起。"
他又翻了个身，又看着月亮。他盯着月亮看了很久，眼睛都酸了。他说："你过得还好吗？"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月亮不会回答他，他也知道不会。但他还是问了，五百年里他问了很多次，每一次都没有回答。他今天又问了，问完了他闭上眼，强迫自己睡觉。
他睡着之前，脑子里闪过两个画面。一个是嫦娥站在月宫门口递给他桂花酿，一个是高翠兰蹲在猪圈前面笑着叫他阿亮。两个画面叠在一起，他分不清哪个更亮。然后他就睡着了。睡着了以后他没做梦，睡得沉沉的，一觉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高翠兰来送饭，她端着粥站在猪圈外面喊："阿亮，起床了。"猪八戒睁开眼睛，看见高翠兰站在晨光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粥。她的脸被晨光照得透亮，红扑扑的。猪八戒站起来，走到猪圈门口，他看了看那碗粥，又看了看高翠兰。他没有吃粥，他先冲着高翠兰哼了一声。
高翠兰笑了，她说："哼什么哼，快吃。"她把粥倒进瓦盆，猪八戒低头去吃。粥里放了红薯，甜丝丝的。他吃了几口，抬头看高翠兰，高翠兰正在看他。她又笑了，这次她没说话。她蹲在猪圈边上，就那么看着他吃。猪八戒被她看得不自在，但他没有躲，他继续吃，一口一口的，把粥吃了个干净。
从那以后，高翠兰每天来喂他。她来的时间很固定，早上一次，晚上一次。有时候她爹也来，但大多数时候是她来。她来的时候就坐在猪圈边上的石头上，看他吃食，跟他说闲话。她说村里的鸡下了蛋，她说隔壁的王婶生了个儿子，她说她爹的腿又疼了。她说这些的时候，猪八戒就听着，偶尔哼两声表示回应。
他慢慢习惯了高翠兰的说话声。那个声音和嫦娥的不一样，嫦娥的声音轻，像飘着的。高翠兰的声音重，厚实实的，砸在地上有个响。他习惯了那个响，习惯了每天早上被"阿亮起床了"喊醒，习惯了晚上听她唠家常。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嫦娥也这样跟他说话就好了。但他又马上把这个念头按下去。嫦娥不会这样说话，嫦娥说话永远轻轻的，轻到像没说过。高翠兰的话重，重到他想躲都躲不掉。他往猪圈角落缩的时候，高翠兰会说："缩什么缩，过来吃。"他只好过去。
有一天高翠兰又来送饭，她放下粥以后没走。她坐在石头上沉默了一会儿，说："阿亮，我觉得你听得懂人话。"猪八戒正在喝粥，停住了。高翠兰说："你别装了，我听我奶奶说，有些动物是天上来的，通人性。"猪八戒从粥碗里抬起头，看着高翠兰。
高翠兰也看着他，她说："你是天上来的吗？"猪八戒没有哼，他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看着高翠兰，高翠兰也看着他。他们对视了很久，久到粥都凉了。最后高翠兰笑了笑，说："逗你的。"她站起来走了。
猪八戒看着她走远，他的心跳得很快。他在想，高翠兰到底知道不知道。如果她知道了，她会怕他吗？他是一头猪，但他以前是天蓬元帅，天蓬元帅在天上管着十万天兵。高翠兰要是知道他以前是天上的将军，她会怎么想？
他想不出答案。他低头继续喝粥，粥凉了，红薯沉在碗底，他舔了舔，把碗舔干净了。他看着空碗，又看看高翠兰离开的方向，然后抬头看了看天。天是蓝的，没有月亮。他对着天说："你别告诉她。"他说的是嫦娥，他怕嫦娥知道高翠兰猜到了他的身份，然后对高翠兰不利。他也不知道嫦娥会不会对高翠兰不利，但他就是怕。
他低下头，把空碗用鼻子推到猪圈门口，然后趴回稻草上。他趴着趴着，忽然觉得自己很好笑。他一个被贬下凡的猪，还在担心天上的仙女会不会害一个凡人。他笑了笑，笑声哼唧唧的，像猪打鼾。笑完了他又趴着，等晚上到来。晚上来了，就有月亮了。月亮来了，他就能看到嫦娥了。虽然看不到人，但看到月亮，他就觉得嫦娥在。
那天晚上月亮果然来了。他趴在猪圈里看月亮，看了很久。他看了月亮半天，忽然说了一句："高翠兰是好人。"他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但他说完以后，心里舒服了一些。他闭上眼，准备睡觉。闭上眼之前，他又看了一眼月亮。月亮很亮，亮得刺眼。他想，月亮那么亮，嫦娥看不看得见凡间的高老庄？看不看得见高翠兰给他送的粥？
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梦里高翠兰端着一碗粥站在月亮底下，嫦娥站在月亮上面。嫦娥说："粥给我喝。"高翠兰把粥递上去，嫦娥接过去喝了一口，说："太甜了。"高翠兰说："甜的好。"嫦娥把粥碗扔下来，碗摔碎了。猪八戒在梦里跑过去捡碎片，手被割破了，血一滴一滴掉在碎碗片上。他疼得醒了。醒了以后他看了看猪圈门口的瓦盆，瓦盆还在，没有碎。他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