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八戒开始在高老庄的树上刻字。那是他来高家的第三个月。
他每天晚上趁高家人睡了,从猪圈里翻出来,走到村口那棵大槐树底下。槐树很老了,树皮粗糙得像裂开的地。他抬起前蹄,用蹄尖在树皮上刻字。他的蹄子是硬的,刻在树皮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他刻一个字,停下来看看,再刻下一个字。
他刻的是嫦娥的"嫦"。字很难刻,笔画多,他刻得慢,刻完一个字要小半个时辰。他每天晚上刻一个字,刻完就回猪圈。第二天晚上再来,在同一个字旁边刻下一个。他打算刻五百个"嫦",一天一个,一年三百六十多个,五百个要一年多。但他不急,他有的是时间。
一个月后,高翠兰发现了他刻的字。那天她半夜起来喝水,看见猪圈空着,吓了一跳。她提着灯笼到处找,找到村口,看见槐树底下有个黑影。她走近了,灯笼光照过去,看见猪八戒正抬起蹄子往树上刻。她站在他身后,没有出声。
猪八戒刻完了一个"嫦"字,放下蹄子,转身想回去。一转身,看见高翠兰提着灯笼站在他身后,灯笼光把她的脸照得发黄。他僵住了,蹄子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抬起来。
高翠兰举着灯笼凑近槐树,看了看树皮上刻的字。她已经刻了一个月的字,从最左边开始,密密麻麻的"嫦"字排成一列,每一个都刻得很深,树皮翻起来,露出里面白生生的木质。高翠兰数了数,三十个字。她数完了,转头看猪八戒。
她说:"你每天夜里出来,就是在刻这个?"猪八戒没有动,他连哼都不敢哼。高翠兰把手贴在树皮上,摸了摸那些刻痕。刻痕很深,她的手指按进去,能感觉到笔画的棱角。她说:"这是个什么字?"猪八戒还是没动。高翠兰说:"我不识字,但你刻了这么多个一样的,肯定是个字。"
她把灯笼举高一些,光打在猪八戒脸上。猪八戒的眼睛在灯笼光里一闪一闪的,他紧张得浑身僵硬。高翠兰看着他,眼睛眯了眯,然后她笑了。她说:"你刻字就刻字,别把树刻死了。"她把灯笼往猪八戒手里一塞,说:"你拿着,夜里黑,别摔了。"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说:"明天我给你弄个刻刀,蹄子刻多费劲。"然后她走了,灯笼在猪八戒手里晃悠悠的,光一摇一摇。猪八戒举着灯笼站在槐树底下,看着高翠兰走回高家的背影。她的背影在月光下小小的,头也不回。他低头看看手里的灯笼,灯笼是纸糊的,上面画了一朵花,画得歪歪扭扭的。
第二天晚上,猪八戒又从猪圈翻出去。他走到槐树底下,发现树根上放着一把小铁刀。刀刃磨得很亮,刀柄缠了布条,布条是干净的。他看了看那把刀,又看了看槐树上的字。他拿起刀,用蹄子夹着刀柄,在树皮上刻字。铁刀比蹄子好用多了,他几下就刻出一个"嫦"字,笔画利落,深浅均匀。
他刻完了这个字,听到身后有声音。他没回头,他知道是高翠兰。高翠兰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手里端着一碗水,正看着他。她没有说话,就坐在那喝水。猪八戒也没说话,他继续刻下一个字。他刻得很慢,一笔一划的。高翠兰就坐在那看,时不时低头喝口水。
那天晚上他刻了两个字。平时他刻一个就回去,但今天他刻了两个。他刻完第二个"嫦"字,放下刀,转头看高翠兰。高翠兰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看了看新刻的两个字。她说:"还是那个字。"猪八戒哼了一声。高翠兰说:"你打算刻多少个?"猪八戒用蹄子在地上画了一个"五",又画了一个"百"。高翠兰低头看他画的数字,她说:"五百个?"
猪八戒点了点头。高翠兰沉默了一下,她伸手摸了摸树皮上密密麻麻的刻痕,从第一个字摸到最后一个字。她说:"你刻了五百个,她收得到吗?"猪八戒愣住了,他站在原地,蹄子僵在地上。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刻了五百年的字,在树上刻,在石头上刻,在墙上刻。他刻的都是"嫦",刻了五百年,刻了不知道多少个"嫦"。但他从来没想到嫦娥收不收得到这个问题。
他抬头看天。天上月亮正圆着,光把大地照得白花花的。他看着月亮,月亮也看着他。他看着月亮看了很久,久到高翠兰以为他变成了石头。然后他低下头,他没有回答高翠兰,他转身走了。他往高家后院走,走得很快,四条腿倒腾得飞快,像在逃什么。高翠兰提着灯笼在后面喊:"你慢点。"他没回头。
他回到猪圈,趴下来,把脸埋进稻草里。稻草扎着他的猪鼻子,他不在乎。他在想高翠兰的话。她收得到吗?五百年来他在凡间刻了无数个"嫦",嫦娥在天上收得到吗?他从来不想这个问题,他只想刻,刻完了就觉得嫦娥看到了。但嫦娥真的看到了吗?嫦娥如果看到了,为什么五百年来一次都没有回应过他?
他把头从稻草里抬起来,看着月亮。月亮还是圆着,光还是亮着。他张了张嘴,想问嫦娥看没看到,但他没问出口。他觉得问出口会很可笑。他是一头猪,刻了一堆没人看到的字,还在想那个人看不看得到。他把头又埋进了稻草里。
第二天早上高翠兰来送饭,她把粥放下,蹲在猪圈门口看着他。她说:"昨晚我问你的话,你是不是不高兴了?"猪八戒在喝粥,停了一下,继续喝。高翠兰说:"我不是故意让你不高兴的,我就是好奇。"猪八戒喝完了粥,抬头看高翠兰。他摇了摇头,表示没有不高兴。
高翠兰说:"那就好。你今天晚上还去刻吗?"猪八戒点了点头。高翠兰说:"那我给你带个板凳,我坐着看。"她站起来走了。猪八戒看着她走远,心里有股说不清楚的感觉。他从来没想过会有一个人看他刻字。他在凡间流浪五百年,在野外刻字的时候,只有风看他,雨看他,树看他。没有人看他。高翠兰是第一个。
那天晚上猪八戒又去了槐树底下。高翠兰果然带了一个小板凳,她坐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双手撑着下巴看他刻字。铁刀在树皮上发出沙沙沙的声音,和夜里的风声混在一起。猪八戒刻了几笔,停住,转头看了看高翠兰。高翠兰正看着他,眼睛里映着灯笼的光,亮亮的。
猪八戒转回头继续刻。他刻完了一个"嫦",又刻下一个。今晚他打算刻三个。他握着铁刀,一笔一笔地划,树皮卷起来落到地上,白木屑沾了他的蹄子。他没有擦,继续刻。高翠兰坐在后面,安静地看。她从头到尾没有出声,只有偶尔换一下坐姿,板凳腿在地上挪动的咯吱声。
刻完三个字,猪八戒放下刀,转身看高翠兰。高翠兰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看了看新刻的字。她说:"你今天刻了三个。"猪八戒点了点头。高翠兰说:"你原来都是刻一个就回去的。"猪八戒在地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又画了一个箭头指向高翠兰。高翠兰看着地上的画,她说:"你是说……因为我?"猪八戒点了点头。高翠兰愣住了。
她的脸在灯笼光里红了一下,红得快,退得也快。她说:"因为我什么?因为我在这看你?"猪八戒又点了点头。高翠兰不说话了,她把灯笼递给猪八戒,说:"回去了,明晚再来。"她抱着小板凳走在前面,猪八戒举着灯笼跟在后面。月光照在高翠兰的背上,她的粗布衣裳被风吹得鼓起来,鼓起来又落下去。
猪八戒举着灯笼跟着她,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背影让他安心。他在凡间五百年,看惯了野地里的枯树和破庙的墙壁,看惯了天上的月亮和没有人的夜空。他头一次觉得有一个背影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着,这种感觉很好。好到他想哭,但他忍住了。他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
回到高家后院,高翠兰把板凳放回柴房,转头对猪八戒说:"你回去睡吧,明天早上我给你送粥。"猪八戒点了点头,钻进猪圈。他躺在稻草上,看着月亮。月亮还在那里,圆圆的,亮亮的。他对着月亮说:"她人挺好的。"月亮没有回答他。他说:"真的,她人挺好的。"月亮还是没有回答。他笑了两声,哼唧哼唧的,然后把眼睛闭上了。
闭上眼睛以后,他没有立刻睡着。他在想,如果嫦娥看到他在高老庄的生活,会怎么想。嫦娥会不会生气,会不会觉得他背叛了她?但他随即又想,嫦娥从来没有承诺过他什么。她只是给他酒喝,给他手帕擦汗,对他说"你是好人"。她从来没有说过喜欢他,从来没有说过等他。是他自己一厢情愿了五百年。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块手帕。手帕还在,温温的,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他摸了摸手帕上的桂花绣纹,九朵花,金线绣的花蕊。他摸着摸着,忽然把手缩回来了。他说:"我再摸一年。"他说的是再摸一年就把手帕收起来。但他也知道,他明年这个时候还会说"再摸一年"。他就是放不下。
翻了个身,他背对着月亮。他不看月亮了,看了五百年,今晚不想看了。他看着猪圈的墙壁,墙壁上有一只壁虎。壁虎趴在那不动,眼睛亮亮的。猪八戒对壁虎说:"你也有放不下的事吗?"壁虎没理他。他说:"你肯定没有。"然后他闭上眼,这回真的睡着了。
他睡着以后,高翠兰还没睡。高翠兰坐在自己屋里的油灯底下,翻出一块破布,拿着针线在上面绣东西。她绣得不好,针脚歪歪扭扭的。她绣了一会儿,把布举起来看了看,布上绣了一个字,歪歪扭扭的,像一棵长歪了的树。那个字是"嫦"。她白天问了她爹,问她爹那个字念什么。她爹说念"嫦",是嫦娥的"嫦"。她问嫦娥是谁,她爹说月亮上的仙女。
高翠兰看着自己绣的"嫦"字,发了半天呆。她把布折起来放进枕头底下,吹了油灯,躺下了。她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她想的不是月亮上的仙女,她想的是那头猪每天夜里去刻字的样子。他刻字的时候很认真,全身都绷着劲,蹄子夹着刀,一笔一笔地划。她坐在旁边看他,他从来不回头看她,但她觉得他刻字的速度比以前快了。以前他刻一个字要小半个时辰,今天他刻三个字才用了半个多时辰。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她说:"阿亮,你不叫阿亮。"她的声音很小,被黑暗吞了。她知道他不叫阿亮,她给他起名字的时候他就不乐意。他现在每天夜里去刻"嫦"字,那个"嫦"才是他的名字。她闭上眼,告诉自己不要想了,明天还要早起煮粥。
第二天早上,高翠兰端着粥去猪圈。猪八戒还在睡,呼噜打得震天响。她把粥倒进瓦盆,蹲在猪圈外面等他醒。猪八戒醒了以后看见她,哼了一声,站起来走到瓦盆前面喝粥。他喝了几口,抬头看她,发现她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他用蹄子指了指她的眼睛。高翠兰摸了摸自己的眼睛,说:"没睡好。"
猪八戒继续喝粥。高翠兰坐在石头上,看着他喝。她看了一会儿,说:"我今天晚上不去了,我爹让我去隔壁村送东西。"猪八戒停下喝粥,抬头看她。高翠兰说:"你自己去刻,别摔了。"猪八戒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喝粥。高翠兰坐在石头上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了。
那天晚上猪八戒一个人去了槐树底下。他刻了两个"嫦"字,刻完了坐在树下看了看字。没有灯笼光,只有月光。月光把刻痕照得清清楚楚,那些"嫦"字一排排地列在树皮上,像一串穿起来的珠子。他伸出蹄子摸了摸那些字,从第一个摸到最新的一个。他摸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回猪圈了。
回去的路上没有高翠兰提灯笼,他靠着月亮的光走。月光把他的黑毛照得银白,他在月光里走着,影子拖在地上,拉得长长的。他忽然觉得这条夜路变得很长,以前他走这条路的时候,想着高翠兰在前面或者后面,路就不觉得长。今天他一个人走,每一步都沉甸甸的。
他想,五百年了,他都是一个人走夜路的。以前他走得惯,现在怎么走不惯了?他甩了甩猪头,把那股不舒服甩掉,小跑着回了猪圈。他趴下来,又看了看月亮,然后闭上了眼。
他闭上眼的时候想着,明天高翠兰回来,他要对她哼两声。哼两声的意思是谢谢。她给他煮粥,给他刻刀,给他灯笼,给他板凳。他要谢谢她。他想到这里,觉得自己学会了一个新东西。在天上的时候,他只对玉帝说过谢恩,对嫦娥说过谢谢。他从来没有对凡人说过谢谢。但他现在想对高翠兰说,虽然他不会说话,但哼两声总可以的。
他这么想着,真的睡着了。梦里高翠兰回来了,端着一碗加了红枣的粥,她蹲在猪圈门口,对他笑着说:"阿亮,我回来了。"他哼了两声,她也听懂了。她在梦里笑得更大声了,咯咯咯的,响得他心里暖融融的。他咧着猪嘴也笑了,笑得口水都流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