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闲的手停在工具盒提手上。
那团根静止得很突然，末端还悬在半空。几秒前，它拖走金属垫圈时没有半点迟缓，现在却像一截普通枯根。
他没打算靠近确认。
黑土来自那片突然出现的森林，根也从土里长出来，两者多半有关。垫圈已经没入黑土，只在水泥上留下一道刮痕。刮痕正对着他的鞋尖。陆闲又往后退了一步。
陆闲退到房车另一侧，和棚门隔开五六米，先检查裤脚与鞋面。没有被什么东西碰过，鞋底也只沾着旧停车场的灰。
他把工具盒放在踏板上，拿出钳子，在半空轻轻碰了一下螺丝刀。
根须末端抖了抖，没有换位置。
陆闲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投到棚门内侧。石子撞上水泥，那截细根猛地弹过去，卷住石子，在落点附近扫了几下。
第二颗落得更远，靠近门外一条褪色的黄色停车线。两条根同时伸长，细长的根身一节节从黑土里拉出来，末端停在黄线内侧，离石子还差半米。它们在地上拍了几下，始终没有越过那条线。
他等根须缩回，又换了两个落点。一次靠近侧墙，一次仍在黄线外。伸出来的还是眼前这几条，最远都止在相近的位置。
至少这团露在外面的根，够不到黄线外。
几颗石子只惊动了门口这团根，棚内更深处仍旧黑着。陆闲用头灯照着黑土边缘，记下根须消失的位置、黄线和侧门之间的距离。侧门在根团侧后方，墙根是一整段旧水泥，离黄线外的站位更近。
计划很简单：人不越过黄线，先用长工具检查侧门和落脚处；再把能发出地面碰撞的东西留在正门，让看得见的根离开侧门方向。进去后只走靠墙的水泥地，门保持敞开。只要有一条根越过黄线，他就松开绳子和钩子，从身后的侧门退回停车场。
他具现一根长柄取物钩和一段尼龙绳，共用去1.5点，储能剩4.5点。
钩头先从黄线外伸过去，拨开侧门下的碎木板，又沿门槛和靠墙地面刮了一遍。胶管滚动，碎石翻面，没有新的根从下面钻出来。
正门外有一只无盖铁盒。陆闲把它钩到黄线旁，将尼龙绳穿过盒沿的小孔，再推回正门。人仍站在黄线外，手里轻轻一收，铁盒便在水泥地上磕了一声。
根须转向铁盒。
他连着换了两次位置，让它们远离侧门。根身拉到最长时仍没有越过黄线，门边那块水泥也露了出来。
陆闲这才移到侧门外，用钩子顶开门。头灯从门槛扫到工作台底，确认最近一段地面没有根，他才跨过那条干硬的旧胶管，贴墙站定。左手握着绳子，门在身后敞着，后退一步便能出去。
棚里混着机油和湿土的气味。每隔几秒，他就轻拉一下铁盒，让碰撞声留在正门。
工作台一端已经歪了，靠墙这头还算稳。台下放着一台橙黑色的应急启动电源，两只夹头收在侧槽，没有接任何设备。陆闲只按了一下电量键，4格灯亮了3格，随即关掉。
陆闲没摘手套，直接拎起启动电源。车就在外面，要试也不差这几步。
他握住提手，把启动电源挪到侧门外黄线后面。台上还有一本蓝色资料夹，他也合好放到电源旁边，没在棚里翻。
此前一直从轮胎后漏出的蓝光，此时又亮了一下。
陆闲贴着墙换了半步位置，灯光越过工作台侧面，终于照到发光物。一块蓝白色结晶卡在两只倾倒的轮胎之间，位置比棚门看过去更深，正好落在黑土与水泥的接缝旁。几条根从黑土里伸出，交叉压住结晶下半截；门外看到的蓝光，只是从轮胎缝和根须之间漏出去的一小部分。
他先看结晶周围，再看自己脚下。结晶在可见根须的活动范围内，人不能过去。要拿到它，只能让根须暂时移开，再用钩子从靠墙一侧操作。
陆闲拉动铁盒。正门附近的细根追着声响挪开，压住结晶的几条只松动了一点，没有完全离开。
他没有硬拽。第一次用钩头轻碰结晶，最里面一条根立即绷紧，将结晶压得更低。陆闲松手退回门外，等根须重新舒展开，才再次进去。
工作台边立着一只浅金属盘，盘底干着一层油泥。他用钩子将盘子拖下来，沿水泥推到结晶旁边。盘沿碰到横在底下的根，被挡住了。
门外的铁盒又响了一声。
缠在结晶外侧的根抬起末端，先沿一处棱角松开半圈，随后转向正门。原本垫在结晶左下方的一截也被带着抽出去几厘米。结晶失去一侧支撑，在剩下几条根上晃了晃，朝空出来的位置歪下，底部露出一道两指宽的缝。
陆闲趁那条根还没缩回，将托盘贴着地面送进去。盘沿穿过缝隙，接住结晶大半个底面。
还差一点。
他把钩头绕到结晶另一侧，绳子同时收短，铁盒连续撞了两下。远处那条根再次拉紧，结晶跟着偏移。陆闲顺势一拨，蓝白结晶滚进盘里。
外侧根须猛地缩回，扫过结晶原来的位置。陆闲已经勾住盘沿，将整只盘子拖向侧门。结晶在油泥上滚了半圈，撞住翻起的边，没有掉下去。
一条根追着盘底伸出，拉到先前试出的最远位置便落在地上，末端离黄线仍有半米。
陆闲站在黄线外继续收钩，直到托盘滑到脚边，才停下来。棚门和黑土接缝没有出现新的变化。他隔着手套碰了碰结晶。
【裂隙碎核：已脱离融合节点的边缘残片。】
【可用于当前权限晋升。】
“裂隙碎核？”
陆闲把这4个字低声念了一遍。既然叫碎核，完整的东西是什么，裂隙核心？可“裂隙”又是什么？
他试着向文明具现追问，视野里没有新的文字。
陆闲没有在棚边停留。他先把碎核放进工具盒空格，用纸巾垫住，再分两趟把资料夹、启动电源和用过的工具带回房车。启动电源放在车门内侧，直到车门扣上，他也没有尝试吸收里面的电能。
车门扣上，陆闲把东西放在脚边，捧着碎核坐下。
视野里的权限仍停在基础器物级，下方却多了一个亮起的晋升标记。陆闲握住碎核，将注意力移到标记上。
【文明具现：基础器物级→模块级。】
【本次晋升将消耗裂隙碎核1枚。权限晋升后，储能上限将提升，现有储能将补充至新的上限。】
【是否晋升？】
陆闲的注意力停在“补充至新的上限”上，先退出了确认界面。
3瓶1升装饮用水出现在床边，消耗1.5点。接着是2盒自热米饭，消耗3点。他把水和饭塞进床下储物格，储能刚好归零。
陆闲重新唤出晋升界面，选择确认。
指间的蓝光先暗了下去。
他低头，结晶边缘渐渐变得透明，光全往中心收，聚成米粒大的一点。紧接着，几道细纹从里面浮出来，穿过棱角，沿着底部缺口连到一起。
掌心一热。
陆闲下意识松了松手指，碎核却没有掉下去。最外面一层已经散了，细小的亮屑贴着手套，没等落到裤腿上便隐去。
结晶一点点变薄，指间的分量也跟着减轻。最后那团蓝光缩在断口里，闪了两下，彻底熄灭。
手里空了。
他翻过掌心，又合拢手指。热意从指根缓缓退到腕口，停留片刻，随后也散去。车内依旧能听见风顶动薄膜的响声，挂钩上的头灯照着鞋尖，没有什么东西被震落。
视野里的文字却变了。
原先的“基础器物级”淡下去，几个笔画散开，再重新聚拢。
【当前权限：模块级。】
储能一栏向右展开，原本的0后面多出一道斜线。
斜线右侧，是500。
陆闲盯住数字左侧。20、47、106，转眼越过200。他刚抬起的手停在半空，等数字定住。
【当前储能：500/500。】
他眨了眨眼，又看一遍。数字没有消失。
陆闲弯腰拉开床下储物格。3瓶水和2盒饭都在，储能一栏也已经满了。
他这才靠回床沿，摘下手套，搁在工具盒上。
那本露营清单就压在旁边。折叠椅，毛巾，拖鞋。早些时候看着7.5点的余额，连折叠桌都没舍得造，现在他看过清单，又看向车窗。
薄膜被风推得鼓起一块，贴上窗框，啪啪轻响。
先把这个换了。
一套车窗组件的轮廓浮出来，玻璃嵌在密封胶条里，外形与眼前的窗孔相合。这次轮廓亮着，没有被权限提示挡住。
【车窗替换模块。具现消耗：6点。】
陆闲没有立刻确认。窗框下沿还压着旧胶条，几颗固定螺丝藏在压条后面。新组件可以直接具现，拆旧窗、清理碎玻璃和重新固定却得由他动手，顺序弄错了，新玻璃未必装得稳。
他收起组件轮廓，弯腰拿起脚边的蓝色资料夹，翻开封皮。
第一页印着一张电路图，横竖线条挤在一起，边上还有铅笔补写的编号。再往后，是一页折进去的零件剖面图。
他只认出电瓶的符号。
这些资料，能直接读进去吗？
念头刚落，纸面上浮起一层很淡的线。印刷的图形被逐一勾出，右下角的小字、页边的手写标注也在其中。光沿着纸边往后延伸，夹子里面传来几声纸张舒展的轻响。
陆闲的手停在书页上。
一幅完整的装配图出现在视野里，接着是另一幅。他还没翻到的车窗结构页，已经与刚才那套组件对应起来。
【工程资料已读取。】
他把纸页往后翻，找到相同的图。图角有一道油指印，最末一行字缺了半边，正与视野中标出的缺失处相合。
陆闲重新调出车窗方案。
轮廓没变，下面的数字却换了。
【工程知识减耗：30%。实际消耗：4.2点。】
他又对照了一遍玻璃、胶条和配件，确实还是刚才那一套。
少了1.8点。
他翻回第一页。那张电路图依旧看得人头疼，车窗装配图上却多出几处页码标记。胶条截面、固定螺丝和窗框尺寸，各自对应资料夹里的某一页。
陆闲合上资料夹，重新调用车窗方案。标记还在，4.2点的报价也没变。
“减耗30%”后面有一个浅色的小标记。陆闲把注意力停在上面，刚刚读入的资料页在视野边缘翻动，最后停在车窗结构与装配步骤那几页。
【文明具现·工程资料】
【本次减耗依据：已读取的车辆维修资料。】
【同类工程知识可降低10%—60%的具现消耗。资料越完整、参数越具体，减耗越高。】
这份资料的车窗结构、装配步骤都有，尺寸也有几组示例，材料和制造工艺却缺了不少，几处位置只印着“参阅技术手册”。
他又找了找先前想要的净水和供暖资料。读入的内容里只有车上的电路、几类常见零件和检修记录，没有那两套设备。能直接读取倒是省事，但这一册里面没有的东西，还是得去别处找。
他翻到封底，想找找配套手册的名字，一张维修网点资料单从夹层里滑出来。
纸上列着几个设备类别，下面是北环设备维修中心的名称，旁边标了一幅很小的路线图。
离线检修资料、配套图册、电子技术文档。
陆闲的目光在最后几个字上停了停。维修中心已经断电的可能不小，就算找到硬盘，电脑也未必能够启动。
他用指节敲了敲“电子技术文档”几个字。硬盘没有接上电脑，文明具现还能不能读？
视野中先浮出“资料读取”字样，随后才展开说明。
【文明具现·资料读取】
【可识别硬盘、U盘等存储设备中的电子文档，无须启动或连接电子设备。】
他捏住纸边，把折起来的那一角展开。服务区的轮廓画在左下方，后门出去接一条支路，沿仓储区向里，红色箭头指着维修中心。
路线旁标着约3公里。
陆闲抬眼看向车头。那条窄路就在外面，白天员工指过，原本能往村子方向走，地图上中间也有仓储区岔路。
还挺近。
他把资料单单独留下，将车窗装配图调出来，重新戴好手套。
确认具现后，组件落在事先腾出的床沿上。玻璃边缘包着胶条，几件固定配件装在小袋里，摸上去光滑冰凉。
储能降到495.8。
陆闲托住玻璃，比了比窗孔，尺寸合适，便先把新组件放稳，去拆旧压条。
最下面1颗螺丝有些紧。他换了一支合适的螺丝刀，压稳手腕，慢慢拧开。取下的几颗螺丝没有往床上丢，放进工具盒的空格，免得一会儿坐下扎到腿。
薄膜揭开时，风从孔里灌进来，资料单差点被吹走。他用盒盖压住纸，把黏在窗沿的胶带一点点撕干净。
胶槽里还藏着碎玻璃。
他沿着边缘清了1遍，垫上剩余纸巾，将碎屑收进原来的购物袋。做完这些才抬起新玻璃，照着装配图比准位置，慢慢放进去。
第1次放进去时，右下角没有贴实，胶条挤出一道褶。他没有硬压，退出来一点，把那一角顺平，再重新嵌好。
压条装回去，配件拧紧，最后将窗扣合上。
车厢里忽然静了些。
陆闲抬起头。
风还在吹，树叶也还在响，头顶却少了那片薄膜反复鼓动的声音。他将手背贴到窗边，从上沿慢慢移到底下，没有再摸到那股细细的冷风。
开1次，关1次。
扣件合得恰到好处。
他把旧膜团好，工具收回盒内，拿纸巾擦掉手指上的黑印。新窗上留下半个掌印，他看了一眼，顺手也擦掉了。
玻璃外，那片发光的叶子清楚了许多。
陆闲坐回床沿，这才把带回来的应急启动电源提到身前。车门已经锁好，窗户也换完了，周围没有需要他分心盯着的根须。他先确认2只夹头仍扣在侧槽里，再按亮电量灯，仍是3格。
他隔着手套扶住塑料外壳，把注意力落在设备里的电量上。
【文明具现·储能补充】
【检测到可吸收电能。是否开始转换？】
陆闲没有马上确认。他把启动电源放到地板上，夹头朝外，右手只搭着提手。等了几秒，外壳没有发热，电量灯也没闪，他才选了“是”。
电量灯灭了一瞬。储能从495.8跳到496.1。
陆闲立即中止。
数字停在496.1。启动电源没有异响，外壳也没有升温。他重新按下电量键，仍是3格。
他等了30秒，再次确认转换。
这一次，储能从496.1缓慢上涨。497.4、499.2、500。
【储能已满，转换停止。】
陆闲松开提手，又等了几秒，再按电量键。依然是3格。刚才一共补进4.2点，4格指示灯看不出这点变化，设备里还剩多少，只能以后再测。
他将启动电源收进门边柜格，给自己具现了1杯带盖热咖啡，250毫升，消耗1点。
杯身落进掌心，烘得手指发暖。储能停在499/500。
他揭开杯口的小盖，先闻到咖啡味，抿了一口。
有些苦，热度正好。
陆闲脱掉鞋，把脚收进毯子里。方才蹲在棚门边，裤腿沾了点灰，他拍掉灰，挪到床垫干燥的那半边，靠住车厢。
头灯的光映在玻璃上，挡住几片树叶。他伸手把灯拨向里面，窗外随即暗绿一片。
一簇细长的叶子垂在路边，叶尖凝着水。风将它推向护栏，水珠一颗接一颗落下来，掉进下面发亮的草丛里。近处有几点小光沿着地面挪动，停到限速牌底下，过了一会儿，又钻回叶子后面。
陆闲捧着杯子，坐了好一阵。
不必再伸手去压胶带，也没有冷风顺着领口往里钻。杯子里的咖啡喝到最后，还是温的。
他把空杯放进垃圾袋，重新拿起那张资料单。
手机里的旧地图还能打开。他找到服务区后门，沿支路拖过去，仓库、路口、小加油站，几处位置都和之前看过的一样。维修中心就在加油站前面的岔路里，图上还保留着名称。
3公里，正常开车几分钟的事。
他没有启动导航，只在维修中心的位置留了一个标记，又拍下纸上的路线，连地址和离线资料说明一起存好。
这一册资料就省了1.8点。那边若有整套车辆检修资料，或者还能打开的电脑，值得过去看看。
陆闲把资料单夹到最前面，合上封皮，放进伸手能拿到的柜格。车钥匙搁在旁边，取物钩靠着门，工具盒仍留在脚边。
等天亮，看看外边现在是什么情况再做决定。
他最后朝车头方向望了一眼。窗外能看见一小截白线，越过限速牌，拐进2棵发光的树之间。
旧地图上，从那儿过去是平路。
现在白线尽头横着一片黑影，隔着枝叶，辨不清是树根，还是一段翻起的路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