喇叭声把陆闲吵醒时，车窗上蒙着一小片白雾。
“请各位清点同行人员。没有确认安全之前，不要离开水泥路面，不要接近黑色土壤和不认识的植物……”
声音隔着玻璃传进车里，字句能听清，尾音却闷在窗外。陆闲从毯子里坐起来，昨晚挂在车门边的工具盒还在原处，窗扣也没有松。
他擦开玻璃上的雾，朝外看了一眼。
大厅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有人举着手说话，嘴唇开合得很快，车里只听得见一阵含混的人声。扩音器再次响起时，那些声音立刻被压了下去。
陆闲将窗扣拨开一格。
冷风从缝里钻进来。争吵声、哭声、汽车怠速的震动一齐清楚了，离房车不远处还有人在喊一个女人的名字。他重新关严车窗，声音随即低下去，贴着窗缝的冷风也断了。
陆闲摸过窗框四角，没有发现松动，便穿鞋下床。
剩下的2盒自热米饭叠在柜格里。他取出1盒，往加热包里倒了些水，合上盖子。饭盒很快鼓起热气，窄小的车厢里多了一股米饭和肉汁的味道。
等饭的时间，他坐到驾驶位，从前挡风往外看。
天已经亮透。夜里只能看见一片颜色的地方，现在全有了边界。停车场外沿铺着黑土，土层从绿化带里漫出来，埋住半截路缘石；几辆车挤在大厅前的水泥地上，谁也没有再往边上停。
收费站方向仍被森林堵着。服务区后方的仓储路还留着一条灰白水泥带，两侧也全是黑土，只有几个旧院门前残存着断开的硬地。
昨晚白线尽头那片黑影，是路边一棵倒下的景观树。树冠压住了半幅路，下面仍有车能通过的空隙。
陆闲看完左右后视镜，又把视线移回停车场。这里至少有走过的地面、能遮风的车和一块足够掉头的空地。夜里若把车开出去，也只是换到另一段夹在黑土里的水泥路上。
饭盒不再冒气，他回到后面吃完，把用掉的水瓶重新拧紧。柜里还剩1盒饭，饮用水仍有3升多。
外面的扩音器一直没停。
“一起来的，都到车边看一遍。发现车门开着、人不在的，来大厅门口登记。不要自己出去找。”
陆闲戴上手套，将车门打开。
喧闹声一下涌进来。
“昨晚他就说出去抽根烟，手机还在车上，人就突然消失了！”
“我们车少了两个。两个！后半夜还在的。”
“东边那辆车也空了，门都没关。”
几个人围着一张临时搬出来的桌子，报出的时间前后对不上。有人说凌晨听见过喊声，有人坚持失踪者是在天亮前离开的，还有人刚登记完，又跑回车里重新数人。
一个穿羽绒服的男人刚把妻子的名字写上去，人群后面便有人骂着挤过来。女人昨夜在大厅仓库里帮忙搬水，手机没电，早上才从锁住的侧门绕出来。男人抓住她的胳膊问了好几遍，确定人没受伤，又回去把名字划掉。
桌上的纸却很快添了更多行。最靠下的一条只写着车牌号，同行的人说不出车主姓名，只知道昨晚睡前，那辆越野车里还有人亮过灯。员工让他先回去找清楚，后面的人已经催着往前递纸。
大厅侧门旁，两名员工把仓库里的瓶装水和袋装面包搬上另一张桌子，一边登记车牌，一边往外发。
“每个人先领1瓶水、1个面包。拿过的别再排，后面还有人。”
有人刚伸手去拿第2瓶，守桌的员工便按住箱口，说一人只能拿一份。陆闲看了一眼，没有过去。他可以使用储能生成食物和水，没必要占用别人的生存资源。
陆闲没有往桌边挤，只沿车位中间的水泥地走到外围。
一名头发凌乱的女人抓着旁人的袖子，声音发颤：“我看见有藤子拖人，就从那排货车后面拖过去的。那土里有东西，会吃人。”
“你看清了？”有人问。
“我听见他叫了！”
“那就是没看清。”
女人猛地指向货车后面：“鞋就在土边上！”
旁边一个司机抹了把脸，插进来：“前面也有。昨晚我车灯照过去，路边那几根枯枝自己转了个方向。我一倒车，它们就往路中间伸。不是风，风没那么吹的。”
桌后的服务区员工举起扩音器：“别往黑土边上去！植物会不会吃人暂时不能确定，失踪的也没核对完。已经有人在黑土边出事，大家离远一点。”
陆闲停了片刻。
陆闲朝维修棚看了一眼，又望向后门。司机说的那几根枯枝，他记下了。
昨日与他交谈过的蓝工装员工刚从大厅里出来，手里攥着两张写满车牌号的纸。陆闲等他把一名老人带回人群，才走过去。
“后门有人走过吗？”
员工认出他，先看了一眼房车：“你想出去？”
“想出去。”
“高速口彻底没了，前面那片林子没人敢进。后门早上有辆轿车走了，开出去大概1公里又退回来。司机说水泥路还在，两边全是黑土，他没敢再往前。”
“维修中心方向呢？”
“那里没人去过。”员工皱起眉，“你真要去？早上那辆车只走了约1公里，再往前什么样，没人见过。”
陆闲望向后门。倒下的树横在路边，树干与围墙之间留着足够房车通过的宽度。
“我不想在这儿等。”
“那边可能有人已经死了！”
“这里也有人失踪。”
员工被他说得停了两秒：“要是过不去呢？”
“掉头。”
“掉不了头呢？”
陆闲把视线收回来：“那就不回来了。”
他说得平淡，员工反而不知道该接什么。
陆闲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抬手指了指维修棚：“黄线里面那团根会动。我往里扔过石子，刚一落地，它就扑了过去。把棚子拦起来吧，别让人靠近。”
“你看见了？”
“嗯。”
员工朝棚子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些：“我去拿路障。你要走的话，我建议你不要下车，尽量就待在车上。”
陆闲点头，转身回了房车。
纸质路线图摊在方向盘上，手机旧地图放在旁边。北环设备维修中心距离不远，沿后门水泥路穿过仓储区，在旧加油站前拐进去，全程约3公里。
他从车窗看向大厅。领水的人已经排到台阶下，几辆车正往中央硬地挪，后门入口只剩一条车宽。手机信号仍是空的。
维修中心的标记停在屏幕上，离这里约3公里。陆闲把沿途几个岔口记了一遍，收起地图。
他想着，如果路面完全断开，或者有植物越过路缘逼近车身，他就掉头；前方窄到无法倒车，也不再继续。
他俯身检查车轮。4条轮胎都没有瘪，轮胎后方也没缠上根须。车底能看到的位置没有湿痕，仪表盘启动后没跳出新的故障灯。
3瓶水横放进柜格，用毯子一角塞紧；剩下的1盒自热米饭压在上层。启动电源和资料夹分别卡进门边柜，工具盒固定在副驾脚下。取物钩靠到驾驶座右侧，伸手就能抓住。
新换的车窗扣了2遍，没松。
陆闲将手机夹在仪表台边，画面停在离线地图上，随后发动房车。
车从后缘停车位驶出时，大厅前有人朝这边看了过来。隔着关严的车窗，那些话混成一片。员工的扩音器仍能听见，正在让人把车辆往水泥地中央挪。
房车绕过倒下的景观树，驶出后门。扩音器的声音渐渐被发动机盖住，最后只剩几个断开的字。
水泥路比地图上窄了一些。
黑土贴着两侧路缘铺开，表面湿润平整，看不到车辙。原有的野草从土里露出半截，叶片大多已经变成暗红色；更远处立着几株陌生的白色高草，风吹过时，它们没有跟着摆动。
几根原先立在路肩的反光桩只剩顶部，下面都埋进土里。水泥路偶尔出现裂口，黑色细根从缝中露出一截，贴着路面停住。陆闲每次都先把车压到另一侧，确认后轮能避开，再缓慢通过。
陆闲把车速压低，始终让4个车轮留在灰白路面上。
后视镜里的服务区很快缩成一排屋顶。停车场、加油棚和维修棚挤在同一块硬地上，外围同样被黑土围住。昨夜无论往哪个车位挪，能离开的距离也不过几十米。
行出约1公里，一辆银灰色面包车斜在右侧路边。
车头还留在水泥路上，右侧前轮却陷进黑土。驾驶门开着，安全带垂到门外，车里看不见人。
陆闲在十几米外刹住。
路中间落着一只黑色运动鞋，鞋带散开，一道深色擦痕从鞋边拖向面包车后方。擦痕越过路缘后便没了，土面上铺着密密的浅根，像一层刚结成的网。
房车保持怠速。靠近擦痕的地方长着一株矮小白花，花盘原本偏向仓库。几秒后，细茎一点点弯下来，白色花盘转向了房车。
陆闲的右脚压住刹车，没有动。
花盘停在离路缘不到半米的位置，下面那些浅根没有继续往水泥上爬。车后没有障碍，他随时能沿原路倒回去。
等了半分钟，白花仍朝着发动机，面包车里也没有人出来。
陆闲松开刹车，从道路左侧慢慢绕过。房车与那只鞋错开时，白花又转了少许，始终对着发动机所在的位置。
他没有停车找人。
面包车很快消失在后视镜里。再往前，仓库的围墙断断续续，有几段整面倒进黑土，露出的钢筋上缠着紫色细藤。遇到被倒墙挡住视线的路口，陆闲便在路口前停车。直到对面的灰白路面从墙角露出来，他才松开刹车。
旧加油站的顶棚出现在前方时，里程正接近3公里。
加油机倒了2台，剩下的那台被一团灰绿色叶子包住。陆闲没有靠近，从站前岔路拐进去。路尽头，一块褪色蓝牌挂在仓库外墙上。
北环设备维修中心。
院门开着。主楼墙面没有塌，几扇窗户蒙着灰，右侧卷帘门停在离地一人高的位置。透过门下的空隙，能看见靠墙的工具柜和几排资料架。
院内大半仍是水泥地。黑土从卷帘门左侧漫进去，占了维修工位的一角，边缘散着几片油污发黑的纸。
陆闲没有把车开进院子。他在门外调过车头，让车尾对着来路，发动机保持运转。
卷帘门前放着一个深色背包，肩带拖在黑土上。旁边还有部手机，屏幕朝上，玻璃裂了一道。
屏幕忽然亮了。
闹铃声从半开的卷帘门下传出来，一声接着一声。
黑土里那几片原本贴着地面的叶子慢慢立起。最靠近手机的一片先转过叶尖，随后，门内更深处接连响起细碎的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