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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9-15 13:08:52

那声音说:"送货的……你来了。"

张建国没动,也没接话。

他这个人,二十年跑单,练出一身本事,最要紧的一条就是:雾里有人喊你,别应。

老周在配送站门口说的话,这时候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上回跑这个单的,在雾里听见有人喊他名字,应了一声,人就没了。

他攥着刀,蹲在黑暗里,一声不吭。

那声音又响了一遍:"送货的……"

这一回,声音近了半步。

张建国闭了闭眼。他数了数——那声音离他不到十步。三楼的楼梯口,雾最浓的地方,他看不清那是个什么。可他知道,再等下去,对方就走到跟前了。

他没应声,慢慢往后退。

一步,两步。他退到三楼的安全出口——那扇铁门半掩着,外头通着连廊,连廊尽头是另一栋楼。他末世前来这里送过外卖,记得这条路。

他侧身,从门缝里挤出去,反手把门带上,下了锁。

门锁是铁的。他碰了一下,锁扣咔哒一声扣上。手一按上去,他忽然觉得一阵发麻——不是那"嗡"的一下,是冷的,像按在冰上。

他把手收回来,没多想,顺着连廊跑了。

连廊尽头是栋办公楼,六层,窗户全碎了。他从窗户翻进去,顺着楼梯一直往下,到了地下车库。

车库黑,但他心里有图——市政图里那层,车库底下,连着老防空洞。

他记得井盖的位置。

末世前,这栋办公楼底下有一片人防工程,平时封着,只有检修口能下。检修口是个铁盖子,方方正正,嵌在车库角落的水泥地上。

张建国找到那个铁盖子,蹲下来,用手扣住边沿,使力一掀。

盖子是锁着的。

他愣了一下。手按在盖子的铁环上,又是那阵发麻,冷飕飕的,从指尖一直窜到手腕。

他想起市政图里的画面:这口检修井,井壁上有排水梯,往下七八米,有一条横向的沟,能通到隔离区北段的老排水渠。

路是通的,就是这盖子打不开。

张建国在盖子上摸索,摸到边沿一处翘起的焊点。他用刀尖别了别,别不动,又用手去掰——铁环在他手里硌出印子,冷得扎手。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雾里那种平的、稳的脚步声。是急的、碎的,从楼上下来,一路小跑。

张建国伏低身子,缩进车位的阴影里。

脚步声下了楼,在车库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朝这边过来。张建国握着刀,看着那团黑影越来越近——近了才发现,是个活人。瘦,四十来岁,走路快,一边走一边回头,像怕被什么追上。

她跑到检修口,蹲下,从兜里掏出一截铁丝,开始捅锁。

铁丝在锁眼里捅了几下,咔哒一声,锁开了。

她掀开盖子,正要下去,忽然顿住了。

她侧过头,看向张建国藏身的阴影,声音压得很低:"出来。我看见你了。"

张建国没动。

"你藏也没用。"她又说,"你的鞋跟,有块铁掌,走路有声音。我听见了。"

张建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跟确实钉着铁掌,跑单的人磨鞋底快,补过好几回。

他慢慢站起来,没把刀收回去。

"你是跑单的?"她问,眼睛在黑暗里发亮,"送货的?"

张建国没否认。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眼,像在掂量什么,然后侧了侧身,让出检修口:"下来。"

"凭什么。"

"你是去北段的。"她说,"我也去北段。下面那条沟,你能走,我也能走。两个人走,比一个人走强。"

张建国没立刻动。他这个人,先看路,再想事。这条路是通的——他脑子里有图,可图上画得再清楚,也不如一个走过的人领路。

"你去北段找什么。"他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攥在手心里,没打开,只露出一个角——是一只小孩的袜子,旧的,洗得发白,袜口都松了。

"我闺女。"她说,"六岁,叫小满。在隔离区三号仓里。"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稳,眼睛却红了一圈。

"你闺女怎么会在那。"

"研究所抓的。"她说,"隔离区北段有个三号仓,关孩子,十二个笼子。我闺女进去半年了。"

张建国没接话。

他脑子里那幅市政图,在隔离区北段的位置,亮了一下——三号仓,正好在他交货地点斜对角,隔着半条街。

"你交货的地方,在三号仓边上。"她说,"我知道。我摸了一个月,把隔离区周边的路摸熟了。你跟我走,我把路指给你,你把货送完,我找我闺女。"

张建国看着她。

她没躲,直直看着他:"我不求白带你。你听我说一路的话,算我跟你换的。"

"你要说什么。"

"三号仓的事。"她说,"还有那十二个笼子,是怎么空的。"

她说完,不等他应,先顺着检修口的梯子下去了,铁梯在黑暗里发出细碎的回响。

张建国在洞口站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刀,又抬头看了看车库入口——雾从楼梯口漫下来,灰蒙蒙的,像有人在上头看着。

他把刀别回腰后,跟着她下去了。

梯子往下,大约七八米,落到一条横向的沟里。沟是水泥的,半人高,得弯着腰走。她走在前头,步子很快,对岔路口一点犹豫都没有。

"这边。"她说,"往左是通北段的。右边那条,通老泵房,那边塌了,别走。"

张建国记下。他一边走,一边把她走的路和脑子里那张图对着看——她走的,正是市政图里那条老排水渠。她没说谎,她确实摸熟了。

走了大约一里地,她放慢脚步,声音也低了:

"三号仓原来不是关孩子的。"

"那关什么。"

"雾。"她说,"隔离区以前是研究所的地盘,三号仓是存雾的——他们把灰雾抽进去,存起来,做实验。"

张建国脚步一顿:"存雾?"

"嗯。"她声音更低,"后来不知道从哪天起,仓里开始关人。先是大人,后来是孩子。十二个笼子,一排靠墙,一个笼子一个孩子。我闺女在第三个。"

她说着,忽然停住,回头看他,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我最后一次见她,是三个月前。我隔着仓后面的铁栅栏,看见她被带走。她看见我了,没敢喊。"

"后来呢。"

"后来三号仓就空了。"她说,"十二个笼子,全空了。孩子被转移走了,去哪了,没人知道。"

张建国没说话。

他见过那种笼子——不是亲眼,是在梦里,模模糊糊的。白楼,长走廊,有人在他手上扎过一针。那针扎完,他回家发了三天烧,烧退了,什么也没记住,只记得那栋楼很白。他不知道这梦跟三号仓有没有关系,也没打算跟她说。

"你一个妇女,怎么摸到三号仓的。"他问。

"我本来就是纺织厂的工人。"她说,"末世后跟着人跑到下区,小满在安置区边上念过两年书。后来研究所来普查,说有免费体检,孩子都去。小满去了一次,回来就开始咳嗽,夜里老说听见声音。"

她停了一下。

"我那时没当回事。后来有回夜里,她喊我,说是有个阿姨要把她带走,我抱紧她,哄她睡。第二天一早,安置区来人,说小满被选中了,要去隔离区'调理'。"

"调理?"

"就是带走。"她说,"我去安置区要人,他们给了一张纸,说孩子进了隔离区,是研究所的实验对象,家长不得探视。我去找过研究所,进不去。我就绕着隔离区转,转了四个月,摸出了三号仓。"

她说着,声音有点哑:"我见过那些孩子被带走的样子。他们都不哭,都不喊,一个一个,排队走进去。只有我闺女,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看什么。"

"看我。"她说,"她看见我了。"

张建国没接话。

他心里那幅图,隔离区北段的位置,又亮了一下。三号仓、他的交货点、还有那本登记本——他脑子里隐约有什么东西,拼到一半,还差一块。

"你听我说这些,是要我帮你找人。"他说,"可你连孩子去哪了都不知道。"

"我不用知道去哪。"她转回身,继续往前走,"我只要知道她还活着。"

她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低低的:"小满在等我。她活着,我就找得到。"

沟到头了。前面透进一点灰光——出口。

她停在出口边上,侧过身,声音压到最低:"外头就是三号仓。你先交货,我在这等你。货交完,我带你去仓后面看。"

张建国看着她,没接话。

他从内袋摸出烟盒纸——空的那面——用指甲在上面划了两道:一道是下来的路,一道是三号仓的位置。

他把纸收回去,正了正背上的货箱,弓着身,往那点灰光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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