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殿下虽有幼弟成蟜,但年岁尚小,难当大任。”“长子归国关乎国本,务必万无一失。”“不如挑选一名心腹猛将,率精锐部队至边境接应。”此言一出,意在明示。
人选就在场五人之中:蒙骜、王翦、尉缭、冯去疾、嬴颂。
空气瞬间凝固。
蒙骜目光如炬,他是公认的顶级名将。
王翦正值壮年,手中握着一支私兵精锐,战斗力不容小觑。
冯去疾虽是文官,但他儿子冯劫掌管咸阳城门守备,手握实权。
尉缭更是兵法大家,且武功高强,堪称当世绝顶高手。
至于嬴颂……
他是高陵君一脉。
秦庄王对其打压极甚,削藩夺权,步步紧逼。
站在嬴颂的角度看,这位君王对他毫无善意,甚至充满敌意。
大殿内死一般的沉寂。
吕不韦嘴角抽搐,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是商人,算盘打得精,这种两头不讨好的买卖,他绝不接。
“颂。”秦庄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打破了僵局。
“你是高陵君,也是王室血脉。”“从辈分上讲,你还是嬴政那位素未谋面的族兄。”他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左侧那个身影:“继位以来,你战功赫赫,本王信你不会让孤失望。”左侧阴影中,一道身影缓缓走出。
嬴颂身形微晃,看似恭敬地躬身行礼,声音却虚弱无力:“大王……”他顿了顿,似有难言之隐:“颂自知才疏学浅,恐令大王与那远方来的族弟失望。”话音未落,一股恐怖的气息骤然爆发。
那是属于 的威压,如同狂风巨浪,瞬间将嬴颂淹没。
嬴颂面色惨白,仿佛一叶扁舟在惊涛骇浪中飘摇,随时可能粉身碎骨。
强者气场,足以凌迟弱者。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理智,拱手道:“大王明鉴,颂自幼病弱,连马背都坐不稳。”“我大秦尚武,举国皆兵,唯独出了个我这样的废物。”他咳了两声,眼中满是凄惶:“九原驻守的五千老秦军,每一笔赏赐都要花重金打点,否则人心涣散。”“府邸之内,除却几个伺候的婢女,只剩下一百名黄巾力士护院。”“这些兄弟是颂的命根子,若将他们调离,颂性命难保,府邸亦会失守。”“况且……”嬴颂猛地捂住胸口,剧烈咳嗽起来,身子摇摇欲坠:“颂这副身子骨,怕是出不了函谷关就要病倒。
届时误了迎接嬴政的大事,罪责难逃啊!”咳声刺耳,听得人心里发毛。
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随之消散。
秦庄王眉头紧锁,沉声道:“既如此,你说,谁去合适?”他不是傻子。
强行命令,只会得到一个废人。
且高陵君乃是王室宗亲的象征,一旦逼得太紧,整个宗室都会反扑。
嬴颂颤抖着手,指向台阶下那位雍容华贵的男人:“颂推荐相邦,吕不韦吕大人。”大殿一静。
蒙骜、王翦之勇,尉缭、冯去疾之才,哪个不在吕不韦之上?
秦庄王眯起双眼,心中疑云丛生。
这小子,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嬴颂身子止不住地发颤,声音里透着股子虚劲:“吕相爷可是大王心尖上的人。”“自打大王登基,便封吕不韦为相国,赐爵文信侯,洛阳十万户的食邑那是稳稳当当揣在兜里。
这份殊荣,整个咸阳都找不出第二个。”“如今吕府门下食客三千,家丁仆役过万。”“那三千人里头,藏龙卧虎,读书的、练武的,哪个不是精英才俊?”“况且吕相本就是百家杂学出身,剑法更是深不可测,绝非泛泛之辈。”这话听着高,实则水分不小。
吕不韦那点本事,顶多算个中上,离顶尖还差着火候。
尉缭从左侧座起身,缓步走到嬴颂身旁,拱手接话:“高陵君这番剖析,切中肯綮。”冯去疾也站了出来,双手抱拳,神色肃穆:“吃朝廷的俸禄,就得替君王分忧。
吕相既有大王的知遇之恩,又有这等通天手段,臣附议,唯他可用。”蒙骜和王翦站在阴影里,一声不吭,只把眼皮耷拉着,像两尊泥塑木雕。
秦庄王目光如电,先扫过中间的嬴颂、尉缭、冯去疾三人,最后定格在吕不韦身上。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接应公子政的活儿,除了吕不韦,谁都不放心。
吕不韦捕捉到了那道视线,立刻躬身表态:“臣领命。
定当赴赵国边境,护佑公子平安归来。”“好!”秦庄王一锤定音,“挑些机灵点的食客,秘密行事,别惊动了旁人。”“臣万死不辞,必不负大王重托!”吕不韦低头,额头几乎贴到前胸。
这场朝会,至此落幕。
咸阳宫门口,蒙骜钻进马车,王翦翻身上马,两拨人马分头散去。
吕不韦临上车前,回头冲嬴颂微微一揖:“今日之恩,吕某铭记于心。”说完,掀帘上车,扬长而去。
尉缭看着远去的车辙印,淡淡开口:“今日这一出,算是彻底得罪了吕不韦。”嬴颂压根没往心里去,撇撇嘴:“一个搞买卖起家的大商人,得罪就得了,还能吃了我不成?”冯去疾在一旁冷笑,眼里满是轻蔑:“商贾之流,也配居高位?得罪了好,省得以后碍眼。”嬴颂转头看向两人,行了个礼:“回去之后,我会放风声出去,说我受了惊吓,需静养几日。
到时候,还得劳烦二位大人多来‘探望’啊。”……
吕府。
朱红大门紧闭,里面却香火缭绕,人影绰绰;外面车马喧阗,商贩云集,热闹得像个集市。
吕不韦的马车停在台阶下。
他跳下车,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仿佛刚才在朝堂上只是喝了杯茶。
“哟,吕相回来了。”“气色真不错,看来大王赏了不少好东西吧?”“听说这次任务艰巨,吕相能回来,真是大秦之幸。”恭维声如潮水般涌来,吕不韦一一回应,步履从容地跨过门槛。
厅外车马喧阗,趋炎附势之徒挤破了门槛。
他们眼底闪着贪婪的光,盼着吕相能垂青一眼,从此平步青云。
换作往常,吕不韦或许会假意寒暄两句。
但此刻,他连敷衍的耐心都没了。
径直跨过门槛,屏退左右,吕不韦跌坐在太师椅上,眉心拧成死结。
老管家端着一只紫檀木盘进来,脚步放得极轻。
盘中置着一盏茶,热气袅袅。
“老爷,这是燕地新贡的雪芽。”管家声音沉稳,透着几分旧日主仆的情分:“入口虽苦,回甘却长。”这老人跟了吕不韦多年,早在其经商时期便已追随,故而依旧唤一声“老爷”,而非朝堂上的“相国”。
吕不韦没接话,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苦涩瞬间在舌尖炸开,直冲喉头。
他将茶杯重重搁下,嗓音沉冷:
“去把刘凯、马林、朱阳叫来。”刘凯原是儒家弃子,因触怒门规被逐出小圣贤庄,走投无路才投奔吕府。
马林与朱阳则是燕赵游侠,刀口舔血之辈,一身硬功夫足以当十人用。
管家躬身应诺,转身离去。
先大秦局,养士之风盛行。
春申君、平原君、孟尝君、信陵君,四位公子食客三千,名动天下。
吕不韦自诩大秦相邦,岂能在这方面输给别人?
于是广纳贤才,厚待门客,妄图以此扬名立万。
可事实上,这三千食客里,多是混饭吃的江湖草莽。
真正有经天纬地之才的,屈指可数。
这也正是吕不韦心烦意乱的根源。
都怪那个该死的嬴颂!
明明知道他有难处,还偏偏要把这个烫手山芋塞过来。
越想越气,吕不韦仰头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
那股涩味顺着食道滑下,仿佛吞了一把沙子。
不多时,三人步入大厅。
刘凯拱手行礼,马林和朱阳抱拳致意:
“拜见吕相!”门客身份特殊,无需行跪礼。
刘凯作为唯一的读书人,率先开口试探:
“不知相国急召我等,可是有差遣?”吕不韦脸色铁青,语气中带着几分压抑的火气:
“秦庄王密令,让我带亲随去赵国边境,暗中接应‘嬴政’回国。”这话一出,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那三人心中虽惊,面上却不动声色。
其实刚才那杯茶的苦味还没散,吕不韦这副愁容,多半是被茶水苦的。
但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外人哪能知晓?
只见刘凯眉头微蹙,恭敬道:
“相国何必如此忧愁,既受王命,自当竭力办妥。”吕不韦指尖轻叩案几,目光幽深。
“刘公所言极是。”他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商人的精算与野心,“只要能把那个叫嬴政的棋子安稳送回国君位,这‘从龙之功’便是我吕某人的垫脚石。”一旦事成,他在秦国的权柄将无可撼动。
昔日孤注一掷押宝异人,才换来今日相邦之位。
若再赌一把大的,或许真能问鼎秦国独一无二的相邦之座。
利益诱人,风险亦大。
吕不韦眯起眼:“此次行动隐秘,人手不能多,多了招摇;也不能少,少了失事。
这分寸不好拿捏。”马林上前一步,抱拳 :“相国放心。
三千门客、万家童仆之中,挑三百悍勇之辈易如反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