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临江府南门刚开，许川和马成就去报了官。
差役听说城外破庙死了个道人，后来又烧得只剩一堆灰，先是不信，等看见两人一身泥水，衣角还有烟熏火燎的痕迹，才带他们去见了文书。文书拿出登记册，把事情记下。
“地方呢？”文书漫不经心地问，手里的笔也没停下。
“沿城南官道走三里，路东边，门口有棵断了一半的槐树，破庙就在那里。”许川说。
“行了。晚些时候，镇邪司的人会去看。你们今天别再回去住了，说不定还会有其他风险。”
文书挥挥手，让他们赶紧走，他后面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处理。
两人先在城中找了家最便宜的客栈。掌柜听说他们要住到放榜，拿着算盘拨了一阵，答应每天少收三文。
许川还没来得及高兴，就把总账算了出来。
为了省下昨晚的四十五文，他现在得多付十来天的客栈钱。
“早知道就不搬那个死人了。”许川越算越心疼。
“你不搬他，咱们上哪弄仙缘去？”马成拍了拍他怀里的《长生真经》，“往好处想，这点房钱就当拜师礼了。”
“拜个死人为师？”
“反正他也不会嫌少。”
两人在客栈安顿下来，白天相伴访友，晚上关起门研究《长生真经》。
他们先把里面那些连话都说不通的句子划掉，再拿以前读过的道经佛经一句句对照。改了三天，薄册的边角已经写得密密麻麻，另外还添了十几张散页，经书正文倒被删得只剩不到一半。
两人试着按剩下的内容观想，结果除了腰酸背痛，什么也没观出来。书里还有一堆泥丸、气海、经脉和穴道之类的词，两个秀才看得懂字，却不知道这些东西在身上什么地方。
许川指着自己肚脐下面：“气海应该就在这附近。”
马成一脸怀疑：“你确定那不是肠子？”
许川放下书：“要不你先练，练错了我再改。”
“凭什么不是你先？”
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么瞎练不是办法，只好抱着经书去城外的佛寺、道观和城内的城隍庙求教。
佛寺里的僧人替他们改了观想的次序，顺便让两人各抄了一卷经文。城隍庙的庙祝看不懂行气，却指出经书里几句请神咒前后对不上，劝他们干脆删掉，免得请来什么不该请的东西。
最后，城外道观的知客照着两人改完的版本，把经脉、穴道和呼吸的顺序重新理了一遍。
知客看完以后，拿手指敲了敲书页：“现在勉强像是一本能感气的功法了。不过先说好，哪里不对就立刻停。”
马成问：“要是已经练到一半了呢？”
“你命都没了，破功法留着有什么鸟用？”
两人听得连连点头。
知客也没白忙，提出把他们改完的版本抄存一份，就当抵了这次请教的费用。许川和马成自然满口答应，捧着经书欢天喜地地回了客栈。
两人这几日早已背熟了《长生真经》的内容。回到房间以后，许川坐在床上，马成坐在地上，照着新改的注解摆好姿势，舌抵上腭，收腹直背，先数自己的呼吸。
数到二十三的时候，马成忽然开口：“老许，我右腿麻了。”
许川闭着眼问：“什么感觉？”
“又麻又胀，里面还一跳一跳的。是不是气来了？”
许川睁开眼，看了看他压在屁股下面的右脚：“你把腿压麻了。”
马成试着把腿抽出来，结果半边身子一歪，直接撞在床沿上。
“你能不能别影响我感气？”
“我都快瘫了，你还想感气？”
第一次正经修炼就这样停了下来。
两人下楼吃了顿饭，回房后接着练。许川这回拿了一根细香计时，要求谁都不许随便开口。
一炷香过后，两人同时睁眼。
“我说老许，你感气了吗？”马成一脸便秘样，在那里揉肩捶腰。
“和你一样，没有。”许川也是腰酸背痛，手撑床板缓缓起身。
“我都没说，你怎么知道？”
“看你一脸便秘样，也不像感气的。”
“哼，咱俩彼此彼此。”
后面几天，两人除了吃饭、睡觉和出门打听放榜的消息，剩下的时间几乎全耗在了感气上。
马成有一次觉得小腹发热，高兴得差点从地上蹦起来，结果发现是中午的辣羊汤在肚子里闹腾。许川也有一回听见耳边嗡嗡直响，以为自己终于听见了天地之气，后来才发现是窗外有只虫子。
接连空欢喜了几次以后，两人给感气定了三条规矩：腿麻不算，肚子叫不算，自己吓自己更不算。
直到放榜前一晚，两人照例相对打坐。
许川数过第三十八次呼吸时，忽然感觉到胸口前有一缕微凉的东西随着呼吸轻轻浮动。那东西不是风，也不在他的身体里，只是每当他吸气时，便会朝他靠近一点；等到呼气，又散了开来。
他没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对面的马成却在这时候小声开口：“老许，我身边好像有东西。”
许川睁开一只眼：“别动，我这边也有。”
两人这次谁都没急着吹牛，只按着知客教的顺序一次次呼吸。那缕若有若无的凉意始终徘徊在身体外面，怎么也进不来，可无论他们怎么睁眼、闭眼，那种感觉都没有立刻消失。
这不是腿麻，也不是肚子叫。
他们终于感到气了。
两人一直练到后半夜，谁都没能把那缕气真正引入体内，却也兴奋得没怎么睡。第二天，终于到了乡试放榜的日子。
贡院外挤了几百号人。
榜还没贴，人群已经堵了半条街。马成挤得比谁都快，许川跟在他后面，两个人好不容易占到一处能看见榜墙的位置。
“老许。”马成忽然开口。
“嗯？”
“你说咱俩要是都中了，是结伴去修仙呢？还是继续考科举？”两人在昨晚都产生了微弱的气感，虽说还没能引气入体，但是那种揭开新世界的奇妙感觉，让两人都兴奋的一夜没睡。
“我想继续考科举，要是中了进士，一边修仙，一边当官岂不美滋滋。”许川已经想得有些远了。
“嘿嘿，也是。”马成听完一阵淫笑，想到修仙或许可以让自己某个方面更强大，又当了官，岂不是可以夜夜迎春楼，那岂不是神仙了。
马成搓了搓手，又问：“要是只中一个呢？”
许川看了他一眼：“榜都没贴，你先操心这个？”
“我有点紧张嘛。”
“我也紧张。”
“老许，你看着挺淡定的。”
“我装的，毕竟万一不中，这时候表现的太跳，那不更丢人现眼吗？”许川翻了个白眼。
辰时刚过，贡院侧门打开。两名差役抬着红榜出来，后面跟着报录官。人群一下往前涌，许川被挤得撞上墙，马成更惨，一只鞋险些被踩掉。
“别挤！别挤！都是读书人，成何体统！”许川被挤在墙上奋力呼喊，可是压根没人听他的。
红榜展开，上面写着本次举人四十二人。
许川从第一名往下找。
第一行没有，第二行没有。
看到第三行时，旁边的马成突然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兴奋到变的尖锐。
“老许。”
“你特么小点声，我耳朵都快聋了。”许川的耳膜被马成尖锐的声音刺地嗡嗡响，颇为恼火地骂了一句。
“我中了，小爷我中了。”马成哪能控制情绪，兴奋地指着自己的名字让许川看。
许川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第三十八名，马成。
马成咧开嘴，兴奋地手舞足蹈：“老许，你肯定也能中的，咱俩可是破庙双雄啊。”
许川按耐着心里的忐忑，继续找自己的名字。
第三十九名不是，第四十名不是，四十一、四十二，也不是。马成心虚地看了一眼许川。
“老许，或许是看漏了，咱俩一起在找一次。”
于是他们又从第一名看了一遍，还是没有。
“会不会有副榜？”马成问。
“你说的什么屁话。”
周围早已经炸开了锅。有人失魂落魄，有人抱着亲友大哭，有人举着帽子满街乱跑，报喜的人敲响铜锣，喊着新进举人的姓名往外冲。
马成站在人群里，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许川拍了他一下：“你这是什么表情？”
“我……”马成欲言又止，其实是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好友。
“老马呀，这是你中了啊，怎么弄的像是我中了一样，还要我反过来安慰你。”许川勉强笑了笑，拍了拍马成的肩膀。
“要不再等等？说不定真有副榜呢，比如同举人什么的。”马成心情复杂。
“行了，行了，我都没说什么，走吧，咱们去找个地方庆祝一下。”许川把他往外推。
此刻的两人都是心情复杂，许川落榜虽然难受，却也真心为好友高兴。马成中了举人，既兴奋，又为好友感到难过。
两人沉默地走到了一家酒楼，此时酒楼早已人满，伙计招呼着找了桌子，两人点了几个下酒菜，点了两壶酒。
“来，老马，今日你中了举人，我们应该开心才对，咱俩先喝一个。”许川率先打开沉默，给马成满上了酒。
马成张了张嘴，只说：“好，我们不醉不归。”
席间两人推杯换盏，一起聊过去读书的日子，一起畅想未来，一起聊县城里的八卦，聊着聊着，两个人最后抱头痛哭。